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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只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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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安分守己。每日里不是在殿内打坐诵经,就是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偶尔会煮一壶茶,对着窗外的夕阳坐一下午。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也从不与朝中的达官显贵来往。
不过李君仪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宫中流言四起。
宫女太监们凑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流言止不住的在宫墙之中蔓延:“听说了吗?那位九殿下,其实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道士,生得极俊……”
“何止啊,我听紫宸殿的姐姐说,陛下单独见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好了不少。”
“什么殿下,我看就是个面首罢了。一个道士,哪来的皇室血脉?”
这些话顺着风飘到清宁宫的墙头,又落在庭院里打坐的李君仪耳中。他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让武后没了找茬的理由。可流言越传越凶,连前朝都有御史旁敲侧击地进言,说不宜让方外之人久居内宫。
几番思索之下,武后便派了内侍去清宁宫传旨。
“陛下有旨,着皇九子李君仪,即刻入驻浑天监,任少监一职,专司推演天象、占卜吉凶。”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李君仪缓缓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只是个会捉鬼驱邪的道士,不懂推演天象,恐难当此任。”
内侍的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无法拒绝的强硬:“道长说笑了。陛下说了,道长连鬼神都能降服,这天象不过是天地间的规律,自然难不倒道长。陛下还说,这是对道长的历练,道长莫要推辞。”
李君仪沉默了片刻,心里冷哼了几声。
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又一个陷阱。算不准,便是欺君之罪,是个假道士;算准了,往后便再也脱不开这浑天监的差事,说不定还会成为各方势力利用的工具。
左右都不是人,可他推辞不掉。
为此,李君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遵旨。”
…………
浑天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高耸的青砖建筑,顶端立着巨大的浑天仪。李君仪跟着内侍走进大门时,满院子的监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掌管浑天监的老人更是连身都没起,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他是儒学世家出身,一辈子不信鬼神,最恨这些装神弄鬼的方士。更何况君仪是空降的少监,压了他这个熬了几十年才上位的老臣一头,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语气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九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小的浑天监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殿下师从何人,精于哪一派的星象之学?”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浑天监说笑了,九殿下可是会捉鬼的神仙,哪用得着学什么星象。”
“就是,说不定人家掐指一算,天上的星星都得听他的呢。”
面对着满屋子的嘲讽,李君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不是不会算,而是不能算。以他的修为,推演人间事便是泄露天机,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引来天谴。只因凡人想知道天象,他就要去算的话,那他清修这条路算是全毁了。
李君仪没接话,只是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林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李道长这是不屑于和我等凡夫俗子说话?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在场几乎都是各家学派的弟子,关系也好,实力也罢,能进这浑天监都是有几分本事的。在他们看来,李君仪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关系户,又是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空有一个‘皇子’的身份,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都能成为少监,就是对他们浑天监最大的不尊重。他们无法去找武后说理,就只能找李君仪的麻烦。
见李君仪不说话,一直坐着的林老站起身,走到李君仪的身边,抬手指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道:“既然李道长来到了这浑天监,必然也有几分本事。不然便和老夫打个赌……你若是能算出这天何时会下雨,老夫便当众向李道长赔罪。”
“若是算不出,就请李道长自行去跟陛下说一声,自请离开浑天监,如何?”
这跟明晃晃的找茬也没什么区别了。浑天监要是真有这个精准算出何时下雨的本事,也就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浑天监。
李君仪看向林老,轻笑道:“浑天监的话让我想起了泾河龙王的故事……传说泾河龙王为了赢,擅改了降雨的时机,不知浑天监是否有这样的本事?”
林老一愣,不明白李君仪的话中之意,但还是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老夫当然没有。”
“是么,既然浑天监没有这样的能力,却让我来算何时能降雨……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李君仪并没有给林老说话的机会,他只是起身,绕过了林老,留下一句“容我想想”之后就离开了浑天监。
他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溜达,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付这场赌约。
如今又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如果只是一个能算卦的凡人,算了也就算了,可他偏偏不是。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去算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李君仪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池塘边。池塘里的荷叶已经开始泛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就在这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里:“饿死了……真的饿死了…… 再没人给我吃的,我就要变成死鱼干了……”
李君仪挑了挑眉,闻声望去,只见池塘中央,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正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这倒是让他觉得很稀奇。
以如今凡间的灵气稀薄程度,能修炼出灵智的妖物已是凤毛麟角,没想到这皇宫的池塘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小家伙。
他走了过去,蹲在池塘边,从袖子里凭空变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撕成细碎的碎屑,轻轻撒进了水里。
原本翻着肚皮装死的红鲤鱼,瞬间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过来,尾巴一甩,飞快地游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吞着馒头屑。
“哇!好人啊!终于遇到好人了!”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要饿死在这里了……”
李君仪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红鲤鱼猛地一顿,嘴里的馒头屑都喷了出来,它惊恐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直视着岸上这个男人:“你、你能听到我说话?!”
李君仪觉得有些好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一条鲤鱼,怎么能听懂人说话?”
“我当然会!”红鲤鱼不服气地甩了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我都在这池塘里活了几十年了,说几句人话算什么!”
“哦?你说在皇宫里活了几十年?”李君仪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当然!”红鲤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李君仪点点头,心里逐渐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但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刚才给了你一个馒头,算是救了你一命,我就是你的恩人了。你欠我一条命,该偿还我的恩情,不然对你的修行不利,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