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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请战 消息是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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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午后传进京城的。
北疆八百里加急,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尘土——胡人联合三部,号称五万铁骑,已破关而入。
大雍边军节节败退,两座城池接连失守,守将血洒城头。
烽火台燃起的狼烟一路南烧,直直扑进了太极殿。
皇帝当场摔了茶盏,怒声震殿:“谁能挂帅?谁能出征?谁能替朕守住北疆?”
连问三声,殿上无人应答。
文官垂首,武将握拳,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敢出列。
不是不想,是不敢。
胡人此番来势汹汹,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卫国公站在武将队列前排,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北疆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他也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边关的将士会死更多人。
可站出来的可能是他的儿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昭儿。
——别冲动。
等等。再等等。
也许会有别人——
殿中死一般沉寂。
沈镜站在队列后排,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到武将队列,又从武将队列移到殿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站出来。
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怕死,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看着别人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面。
果然。
霍昭走了出来。
他跪在金殿之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臣霍昭,愿往。”
皇帝看着霍昭,沉默了片刻:“霍昭,你从北疆回来,还不到半年。”
“臣知道。”
“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臣知道。”
皇帝深深望了霍昭一眼,终于点了头:“好。朕给你三万精兵,五日后出发。”
“陛下。”霍昭抬起头,“三日足以。兵贵神速,多等一天,战局便多一分凶险。”
殿上又是一片寂静。
卫国公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苏尚书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借着袖子的遮挡,用力眨了眨眼。
沈镜看着霍昭的背影,忽然想起苏薇说过的一句话——“霍昭那个人,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
他以前不太信。
现在信了。
皇帝长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准了。三日后出征。”
霍昭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经过卫国公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看父亲,径直走回了队列。
散朝后,苏尚书和卫国公走在最后面。
两人并肩出了宫门,谁都没说话。
走到马车旁,苏尚书忽然停下来。
“老霍。”
卫国公转过头。
苏尚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昭儿他,会回来的吧?”
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求一个保证。
卫国公看着他的老脸——那张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脸,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等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
卫国公沉默了很久。
“……会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尚书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卫国公站在原地,望着苏尚书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往霍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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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从宫里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了。
他骑马回府,一路无话。
张副将跟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到了府门口,霍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张副将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急忙收住脚:“将军?”
霍昭没有回头,站了片刻,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准备。三日后出发。”
“是。”
张副将领命而去。
霍昭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久久不动。
该怎么跟她说?这话在心头滚了好几遍。
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
躲不过的。总归要说。早说晚说都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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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进屋时,苏蘅正伏在桌上跟账本较劲。
这几日铺子里生意好得像做梦,她又进了一批新料子,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再开一间分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连霍昭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霍昭没出声,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
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连指尖都镀了层金边。
霍昭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苏蘅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回来了?今日怎么比平时早?”
“嗯。”霍昭在她对面坐下。
苏蘅又写了几笔,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太安静了。
往常他坐下来,不是翻桌上的书,就是端茶喝一口,再不济也要捏捏她的笔杆逗她。
今天他什么也没做,就直直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像根标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发紧,目光落在桌面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搁下笔。
“霍昭。”
他抬起眼。
“怎么了?”
霍昭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见他这幅神情,苏蘅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坠。
“霍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孩子,“你说话。”
霍昭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慢极重,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才吐出五个字:“我要出征了。”
苏蘅的手僵住了。
笔还握在指间,笔尖悬在账本上方,一滴墨慢慢聚拢、饱满,颤巍巍地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她直直地盯着霍昭,眼也不眨,像是在辨认他脸上有没有一丝说笑的痕迹。
霍昭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沉甸甸的,像压着一整片乌云。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口枯井。
“三日后。”
苏蘅点了点头,慢慢把笔搁下。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漫开,她像全然不觉。
(三日后。)
(他说三日后。)
(——才回来不到半年,又要走。)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沿着杯沿轻轻摩挲了一圈,一下又一下,仿佛想把那道弧线摸出一个缺口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霍昭。
“危险吗?”
霍昭顿了一下。“……有点。”
苏蘅定定地看着他。
(有点?)
(他说有点。)
(那就是很危险。)
(——他这个人,说“尚可”的时候是很好,说“没事”的时候是小事,说“有点”的时候……就是很严重。)
她没有再问下去。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拾起笔,继续翻账本。
笔尖落下,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与平日毫无分别。
霍昭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她算得利落,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看着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他却看得分明——她翻页时,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像被檐下的风无意间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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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蘅的话很少。
饭桌上,她默不作声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霍昭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再夹一筷子。
霍昭低头看着碗里那座小山,嘴唇动了动,想说够了,可抬眼瞧见她绷着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埋头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上了床,苏蘅侧身躺着,脸冲着墙。
霍昭仰面躺着,眼盯着帐顶。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苏蘅忽然翻过身来。
“霍昭。”
“嗯。”
“你带多少兵?”
“三万。”
“够用吗?”
霍昭沉默了片刻。“……够。”
苏蘅又翻回去,重新面朝墙壁。
(三万?)
(他说够,那就是不够。)
(——他总是什么都说“够了”“还行”“没事”。)
(没有一句是实话。)
(他明日就要走了?不对,是三日后。还有两日。)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像一锅滚水,翻来覆去地沸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身后,霍昭纹丝不动。
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他睡不着的时候,呼吸会稍稍沉一些,重一点点,很轻很轻,可她能听出来。
她一向能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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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苏蘅就起了。
霍昭醒来时,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撑起身子,听见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腾什么东西。
他披了件衣裳走出去,就见苏蘅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口大箱子,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衣裳、靴子、手套、围巾、伤药、绷带、干粮、水囊、火折子、针线包…...
她还在拼命往里塞。
霍昭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阵。“蘅儿。”
“嗯。”她头也不抬。
“我带不了这么多。”
“那就少带点。”
她嘴里应着,手上又拽过一件披风,三下两下叠好,硬塞了进去。
霍昭蹲下来,按住了她的手。
“蘅儿。”
苏蘅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泛红,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霍昭说,“军营里什么都有。”
苏蘅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往箱子里填东西。
“有备无患。”她低声道。
霍昭没再拦她。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收拾。
她叠衣裳极仔细,每件都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跟她在铺子里叠料子一模一样。
叠到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他平时最爱穿的一件,软和、贴身。
她把它放在了最上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又翻出一件厚披风——深蓝的,毛领,冬天穿的。
“现在才十月,”霍昭说,“用不上这个。”
“北疆冷。”苏蘅连头都没回,“十一月就要下雪了。”
她把披风叠好,塞进箱子,用力压了压,又抓起几双袜子把边边角角的缝隙填满。
霍昭蹲在一旁,看着她把箱子塞得严严实实,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他想说“真的够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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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蘅出门去了趟铺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霍昭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苏蘅没答话,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几双厚袜子和一双手套。
“我托王掌柜找的,”她一边往外拿一边说,“铺子里不卖这些,他认得做皮货的商人,赶工加急做的。北疆冷,骑马的时候手容易冻着。”
霍昭拿起那双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
针脚不算多细,但扎得结实,里面絮了一层绒,贴在掌心里暖融融的。
“王掌柜找的?”他问。
苏蘅低下头,把袜子一双双叠齐整,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了去:“……我缝的。”
霍昭一愣。
他把手套翻过来,瞧见掌心那面缝了一道额外的线——不是缝歪了,是特意加厚了一层,正好是握缰绳的位置,磨不破。
霍昭将那双手套攥得紧紧的,指节一根根泛了白。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出声,末了只闷闷地丢出一句:“……够了,别忙了。”
苏蘅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够不够,你说了不算,”她不急不慢地接了一句,“我说了才算。”
霍昭被这话堵得一愣,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这人就是这样,瞧着温温软软的,骨子里却比谁都有主意。
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