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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床 霍昭再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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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再也不想打地铺了。
每晚躺下去,他都暗暗发誓:最后一夜了。
可天一亮,他还是从硬邦邦的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一道,活像挨了顿闷棍。
不行。不能再这么将就下去了。
——得上去睡。
可怎么上去呢?
张口就说“我要睡床上”?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二话不说直接躺上去?
那不成泼皮无赖了?
等着苏蘅主动开口说“你上来睡”?
她头几日倒是问过,他说了“不用”。如今她倒是不问了。
当初那张嘴,怎么就这么硬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那条被虫蛀过的裂缝。
那裂缝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从墙角弯弯曲曲地爬上去,分了三个叉,最细的那叉快到房梁时断了。
再看下去,他怕是要改行当木匠了。
他又翻回来,面朝床的方向。
苏蘅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匀,像只蜷在窝里的猫。
月光漫过她的肩头,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一小截后颈照得莹白如玉,浅浅的,像一弯新出的月牙。
他盯着那截后颈,看了许久。
她心疼他的伤。
给他绣了荷包,绣的是鸳鸯,还绣了他的名字……
那不就是——
他没有往下想,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心里是有我的。
——早该明白了。
从她送荷包那天就该明白了。
不,更早。
从她点头嫁给我的那天就该明白了。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房梁上那道缝。
脑子里却全是她——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红着脸说“是吧”时的那副模样。
娘说得对。
蘅儿愿意,那就是真的愿意。
——那我还在等什么?
等她再问一次?
她若再问,我断不会再说不用了。
可她要是再也不问了呢?
……那我就自己想法子。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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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霍昭从地铺上爬起来时,一手撑着褥子,一手扶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还极轻地“嘶”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恰好够床上的人听见。
苏蘅睁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
“没怎么。”霍昭说着,又“嘶”了一声,补了一句,“腰有些疼。”
“是不是地上太硬了?”苏蘅问。
霍昭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说“是”。
说啊。
说“地上太硬了,我想上去睡”。
——张嘴啊。
“……还行。”他说。
苏蘅“哦”了一声,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霍昭:“…………”
我方才说了什么?还行?
——嘴怎么就这么硬呢。
他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苏蘅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嘴角悄悄弯了弯。
(他说腰疼。)
(地上确实硬。那褥子薄得跟纸似的,躺了这么多日,不疼才怪。)
(可他怎么就不肯说“想上床睡”呢?)
(……罢了,等他夜里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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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昭从校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苏蘅正伏在桌前拨算盘珠子,闻声抬眼。
“手里拿的什么?”
“药。”霍昭将纸包搁在桌上,解开,露出里头一把枯草似的物什,“张副将给的。说能治腰疼。”
“你腰还疼着?”
“嗯。”霍昭郑重地点点头,“今日在校场操练了一整天,比昨日更疼了。”
苏蘅看了一眼那把“干草”,又看了一眼霍昭。
(他这是在暗示我吗?)
(——他是不是想让我说“那你别睡地上了”?)
(……偏不说,看你能撑到几时。)
“那让厨房煎了喝罢。”苏蘅低下头,继续拨她的算盘。
霍昭站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耷拉着脑袋拎着那包药出去了。
不多时,他又折返回来。
苏蘅抬起头。
“煎了?”
“嗯。”霍昭在她对面坐下,“喝了。”
“还疼吗?”
“……好些了。”
(好些了?)
(那是好了还是没好?)
苏蘅望着他,他也望着苏蘅。
四目相对,又齐齐移开。
(他是不是等我开口问?)
(——偏不问。)
(……可他看着怪可怜的......)
“霍昭。”
“嗯。”
“你今夜……还要睡地上么?”
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问了!
——她终于问了!
这回可不能再嘴硬了!
“地上……”他顿了顿,“是有些硬。”
“哦。”苏蘅道。
(说“那你上来睡”。)
(快说啊。)
(——说呀!)
“……不过也睡惯了。”霍昭说,“但......”
话没说完,苏蘅便截住了话头:“既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睡惯了?)
(他说睡惯了?)
(——那你跟我念叨什么腰疼?)
(到底是想上来还是不想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埋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霍昭坐在对面,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我说了什么?)
(睡惯了?)
(我怎么就说了睡惯了?)
(——这张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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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昭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成。)
(装病没用。)
(得换个法子。)
他琢磨了许久,忽然坐起来。
“蘅儿。”
“嗯。”苏蘅还没睡。
“我那褥子,好像被虫蛀了。”
苏蘅翻过身,看了他一眼。“虫蛀?”
“嗯。方才铺的时候看见几个洞。”
苏蘅想了想。
“那明天让青杏给你换一床。”
“不用换。”霍昭说,“我就是想说——褥子有洞,睡着不舒服。”
所以我想上去睡。
死嘴——
倒是说啊!
“那你垫厚些。”苏蘅说。
霍昭:“…………”
垫厚些?
——她是不是成心的?
她准知道我想说什么,偏就不接茬!
“……哦。”他躺回去,盯着房梁。
她成心的。
就是成心的。
——行,那我再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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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入夜,苏蘅洗漱回来,看见霍昭还坐在桌前,手里举着一本书,半天也没见他翻动一页。
“还不睡?”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屁股却没离开凳子。
苏蘅没再多说,上了床,面朝里壁躺下。
过了一阵,她听见身后有动静——霍昭站了起来,在地铺边上顿了顿脚步。
“蘅儿。”
“嗯。”
“这几天……夜里好像冷了些。”
苏蘅翻过身,朝他看去。
他站在地铺旁,手里攥着那床薄被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脸,此刻竟浮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三分像委屈,三分像心虚,剩下的四分全是硬撑着才没说出口的那点心思。
“是凉了些。”苏蘅应道,“十月了嘛。”
“嗯。”霍昭点点头,“地上……更凉些。”
苏蘅望着他。
(地上更凉些。)
(——他这分明是在说“地上太冷了,我想上去睡”吧?)
(……这回倒学会拐弯抹角了。)
“那怎么办?”她问。
霍昭的手指捏着被角,来回搓了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心里那点小算盘,都写在脸上了,还装。)
苏蘅忍着笑意,故意“哦”了一声,翻回去面朝墙壁。
“那你把被子裹紧些,别着凉了。”
霍昭杵在原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到底听没听懂?
自己说地上凉,她让我盖好被子?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躺了下去。
褥子还是那层薄褥子,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躺上去跟直接铺在石板上也没什么两样。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床上没有动静。
他又打了一个,这回故意放大了些。
苏蘅翻过身来。
“着凉了?”
“没有。”霍昭吸了吸鼻子。
说“是”!
就说地上太冷了,冻着了,想上去睡——快说啊!
“……可能有一点点。”他憋出一句。
苏蘅看了他片刻,又躺了回去。
“明日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
霍昭:“……”
姜汤?他缺的是姜汤吗?
他缺的是——
他盯着房梁上那条裂缝,恨不得把它瞪出一个窟窿。
算了,睡地上就睡地上吧。
霍昭认命地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床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
紧接着,是一串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霍昭睁开眼。
苏蘅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外衫披在肩上,正低着头看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她的眉眼染得柔柔的。
“起来。”她说。
霍昭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苏蘅弯下腰,利落地将地上的褥子一卷,被子一叠,枕头一拎——
转眼全抱走了。
霍昭怔住了。
“你——”
“地上凉。”苏蘅抱着那卷铺盖,站在他跟前,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泛了红,“你不是腰疼吗?不是打喷嚏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上来睡。”
霍昭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月光洒下来,她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红晕,睫毛轻轻扑动,像蝴蝶正试着张开翅膀。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好。”他说。
苏蘅转身把褥子塞进柜子里,又把被子和枕头放到床上。
她爬到床的里侧躺下,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耳朵。
那两只耳朵,红得仿佛轻轻一触就要渗出血来。
霍昭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铺很软。被子很暖。
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桂花的甜,又像草木的清。
他躺在她身侧,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暖的。
比地上暖太多了。
他的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心想,早该上来了。
自己到底在地上躺了多久?
将近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他是傻了吗?
他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她面朝墙壁,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月光落在那一处肌肤上,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呼吸忽快忽慢,起伏不定。
她在装睡,他心知肚明。
她没睡着——她和他一样,心里头也是乱的。
这个念头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也紧张,她也心跳如鼓,她也——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帐顶。
唇角的弧度又悄悄翘高了几分。
“蘅儿。”
“……嗯。”声音闷闷的,从被窝里钻出来。
“地上确实凉。”
苏蘅在被子里抿着嘴弯了弯,没有应声。
(这人哪。)
(都上来了,还提这个。)
(——嘴硬。)
霍昭也不再开口了。
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
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样的安静,和先前截然不同。
先前是心慌意乱,是手足无措,是攒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哪句开头。
而此刻的安静——像是所有的言语都已多余。
过了片刻,霍昭感到被子轻轻一扯。
苏蘅翻过身来,面朝着他。
她闭着眼,呼吸轻缓匀长,仿佛当真睡熟了。
可他瞧见了她睫毛细微的颤动。
他凝视了她许久。
随后伸出手,将她滑落的被子悄悄往上提了提,拢住她的肩头。
动作极轻极缓。
她没有闪避。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才收了回去。
然后他阖上眼。
这一回,他的呼吸也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地低语。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