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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 李子玠心里 ...

  •   李子玠心里清楚,他不该再来了。
      可脚却不听使唤。
      每回路过那家绸缎庄,步子就自个儿慢下来,最后定在街对面。
      他跟自己说:就一眼。
      就一眼。
      再看看她忙碌的身影吧——
      跟客人说话时,她眼神专注,嘴角会不自觉地微翘。
      理料子的时候,她习惯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动作便懒懒的,跟人前那个端庄持重的贵女典范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偶尔她会停下来,站在柜台后面发呆。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却什么都没落进去。
      那张脸便空空的,像一潭没风的水。
      然后忽然回过神,眨眨眼,又接着忙去了。
      李子玠站在街对面,把这些一点一点收进眼里。
      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贪婪。
      是一种……很安静的欢喜。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偷攒了一颗饴糖,舍不得吃,压在枕头底下。
      每晚睡前伸手摸一摸,知道它还在,心里就甜透了。
      那天,他又“顺路”经过了绸缎庄。
      苏蘅正在门口挂新到的料子。
      一匹天青色的软烟罗,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薄薄软软,像被风吹斜的一片云。
      她踮起脚尖,举着料子往挂杆上送,够了两回都没够着。
      李子玠脚下一动,正要过去帮忙——
      一只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不费力气地接过料子,顺手搭上了挂杆。
      霍昭。
      他不知是何时来的,就立在她身后。挂完了也不退开,垂头看了她一眼。
      苏蘅仰起脸,冲他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极短,倏地就收住了,像怕被人瞧见似的。
      可李子玠瞧见了。
      他看见她眼睛弯成两钩月,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平日里藏得滴水不漏,只有这种不设防的瞬间才肯露一露头。
      那笑不是给他的。
      是给霍昭的。
      李子玠站在街对面,望着两个人肩并肩走进铺子。谁也不说话,可那股子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人系在了一起。
      他站了许久。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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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李子玠坐在侯府偏院的石阶上,对着头顶那轮月亮出神。
      八月底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袖口翻飞,簌簌作响。
      往事一件件涌上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蘅。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十岁,她大概也那个年纪。
      他是武安侯的庶子,生母是个歌姬,出身低微,在侯府里活得像个游魂。
      嫡母不待见他,嫡兄嫡姐拿他当出气筒,父亲忙着朝堂应酬,一年到头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那日恰逢侯府宴客,苏尚书携眷赴会。
      府内悬灯结彩,宾客往来,一派喧腾热闹。
      所有人都在前厅寒暄,只有他被罚跪在祠堂里——理由说来简单:嫡母说他“冲撞了客人”。
      他已经跪了三天。
      膝盖肿得老高,肚子咕咕叫,嘴唇干裂出了血。
      祠堂里阴冷阴冷的,陪着他的只有几盏长明灯。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数砖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
      他抬起头。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正探着身子往里头瞧。
      两人目光撞上,都怔了一下。
      她愣愣地看着他。
      他也愣愣地看着她。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子玠没当回事,只当是哪家的小娘子走错了院子。
      可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她回来了。
      站在门槛外头,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帕子包轻轻放在门槛里面。
      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到底没开口。
      扭头就跑。
      跑得手忙脚乱——左手左脚绊着,裙角一缠,险些摔个跟头。
      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回廊里一明一暗地闪,像萤火虫似的。
      李子玠跪在祠堂里,盯着那个帕子包,半天没动弹。
      后来他爬过去,拾起来,拆开。
      帕子上绣了只兔子——歪歪扭扭的,针脚稀一阵密一阵,但好歹看得出是只兔子。
      里头包着几块梅花糕,还温乎。
      他咬了一口。
      甜的。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年他十岁,跪在阴冷的祠堂里,吃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偷偷送来的梅花糕。
      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记得那身月白的衣裳,还有那个跑起来同手同脚的背影。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苏尚书家的大娘子,苏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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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日子里,他见过她很多次。
      宴席上,游园会上,甚至街边偶遇。
      她永远坐得端端正正,站得端端正正,像一尊从祠堂里请出来的瓷人儿——神情淡淡的,不多笑,不多话,不跟人多寒暄。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脚步匀停,像从不认识他。
      一回,两回,三回。
      李子玠渐渐怀疑,她是不是早把那件事忘干净了。
      也是。
      萍水相逢,谁会把一块梅花糕记上十年?
      他本该释然的。
      可他做不到。
      每次撞见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就会想起当年祠堂门口,她蹲下来放点心时的模样——
      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像在偷东西,又像在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
      然后他想起她跑走的背影,同手同脚,裙角一绊。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倒有点可爱。
      后来,她又帮了他一次。
      他那日本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怕唐突,怕她不记得,怕自己这点心思藏不住,把人吓着。
      他想着,等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去寻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始终没迈出那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
      直到那天,他终于在心里把话说圆了,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往她惯常去的那条街上走。
      还没走到,就听人说:苏家大娘子要出嫁了。
      嫁的是霍昭——那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少年将军,霍家长子,卫国公府的嫡二郎。
      他知道自己跟她隔着万水千山。
      他只是……
      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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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又“顺路”经过了那家绸缎庄。
      苏蘅正伏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门帘哗啦一响,抬起了头。
      “李二郎?”她搁下笔,“又来挑料子?”
      李子玠笑了一下:“不挑料子。路过,进来瞧瞧。”
      苏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算账。过了几行,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眼。
      “对了,上回你挑的那匹布,送出去了没有?”
      李子玠指尖不自觉地一缩。
      “……没呢。”
      苏蘅微微偏头:“怎么?人家不中意?”
      “不是。”李子玠顿了一下,“我……没敢送。”
      “怕什么?”
      “怕人家不收。”
      苏蘅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垂下眼继续拨算盘珠子。
      安静了一会儿,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放着?”
      李子玠不说话。
      苏蘅放下笔,正眼看他:“料子搁久了,颜色要褪的。该递就递,就算人家不收,也比压箱底强。”
      李子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苏娘子,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便是。”
      “女子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苏蘅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每个人喜好不同。有人喜欢温文尔雅的,有人喜欢豪迈爽朗的,没有定数。”
      李子玠点了点头,犹豫了一瞬,又问:“那……你呢?苏娘子中意什么样的?”
      苏蘅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自己。
      (我?)
      (……他是觉得我能代表大多数女子的喜好?)
      (还是他心悦之人年纪和我一般大小?或是家世相近?)
      她搁下笔,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我中意的男子……”她停了一下,“首先,得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做得很认真。不管做什么——念书、练兵、哪怕搬绸缎,总得有个奔头,不能稀里糊涂过日子。”
      李子玠一字一句听着。
      “其次,心地要好。会替旁人着想,哪怕嘴上不吭声,也会暗地里帮你——好比有人欺负你,他会站出来帮你说话,把那些讨厌鬼赶走。”
      李子玠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蘅没留神,接着往下说,口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
      “再者,有自己擅长的事。不一定要功成名就,但得有一样本事,是别人比不上的。比方说有人翻墙上房利索得很,一只手就能把人提上去——”

      说到这里,她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很短,倏地便没了。
      “还有……很贴心。会绕很远的路去买你想吃的东西,然后说‘路过’。会在你很累的时候,闷不吭声地帮你把活干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还有……笑起来要好看。”
      她忽然一怔。
      (我说的这些......怎么桩桩件件都像在描摹同一个人?)
      苏蘅收回思绪,抬起头,发现李子玠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李子玠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
      苏蘅见他没吭声,只当他在用心琢磨,便又多说了两句:“我说的不过是我的喜好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你做最好的自己便好,定有人喜欢这样的你......”
      李子玠抬起眼,望向她。
      她的神情很认真,不是在随口敷衍,是真真切切在替他拿主意。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苦。
      “多谢苏娘子。”他声音不高,“我……再想想。”
      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子玠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纸,坐了很久。
      白日里她说的那番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她说的那些——他一条都挨不上。
      他没有一件真正上心的事,整日闲逛。
      他心肠好不好,连自己都说不上来。
      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不会体贴人,笑起来恐怕也不怎么好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二十年——除了“武安侯庶子”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不曾好好读书,不曾认真学艺,没本事,没前程。
      每日里不是在街上闲荡,就是在绸缎庄门口“顺路”。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什么也没做过。
      他喜欢她。
      可他拿什么去喜欢?
      他什么都没有。
      李子玠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盯了许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了两个字:
      科考。
      他不想再“路过”了。
      他想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次日,李子玠又踏进了那家绸缎庄。
      苏蘅正埋头整理货架,听见动静抬眼一瞧,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又路过?”
      李子玠笑了笑,“苏娘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他顿了一下,“你觉得……还赶得上吗?”
      苏蘅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念过哪些书?”苏蘅问。
      李子玠一一说了。
      苏蘅听完,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又问了一句:“《论语》和《孝经》能通背吗?”
      “能。”李子玠答。
      “《五经正义》读过几本?”
      李子玠报了几本。
      苏蘅听后点点头:“明经的帖经墨义,底子不算差,一年苦读足够了。”
      李子玠眼底亮了亮,又期待地问:“那……若是想试进士科呢?”
      苏蘅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进士重诗赋,还得会写策论。‘五十少进士’,你剩一年,想从明经跨到进士,几乎不可能。先考过明经,有了功名,日后有机会再图进士吧。”
      李子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先考明经。”
      “不过你得当真。”苏蘅说,“不是去蹚水,是去渡河——不过去不回头。”
      “我明白。”
      “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苏蘅看着他,“回去念书啊。”
      李子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像往日那样温温吞吞、像薄冰似的只浮在面上,而是真真切切的,像地底下憋了许久的泉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他说,“多谢苏娘子。”
      他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过头。
      “苏娘子。”
      “嗯?”
      “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苏蘅偏了偏头:“哪年?”
      李子玠望着她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不记得也好。”
      他走了。
      苏蘅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微微蹙了蹙眉。
      (那年?哪年?)
      (这人说话怎么老说一半?)
      (——算了,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拨她的算盘。
      ----------------------------------
      霍昭从校场回来,打马经过绸缎庄门口,正撞见李子玠从里头出来。
      他勒住缰绳,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李子玠走得不急,但步子跟往日不同了——不再是那种东游西荡的闲逛,而是认准了一个方向,稳稳当当往前去。
      霍昭眉心微拧,翻身下马,掀帘进了铺子。
      “方才李子玠又来过了?”
      苏蘅眼皮都没抬:“嗯。他说想参加明年科考。”
      霍昭一顿:“科考?”
      “嗯。”苏蘅搁下笔,抬眼看他,“我看他那样子挺认真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霍昭没说话。
      他想起李子玠看苏蘅的眼神,想起那些“恰好路过”,想起自己梦里挥出去的那一拳。
      然后他想起苏蘅方才那句——“我看他那样子挺认真的。”
      要科考了。那就没空往铺子里跑了。
      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飞快抿住。
      “……那挺好。”他说。
      苏蘅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继续拨算盘。
      霍昭在角落里坐下,抽出一本兵书。
      这一回,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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