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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吃醋 这一日,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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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霍昭从校场出来,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本想直接去找苏蘅,脚步却在校场门口顿了一下——
苏蘅那间绸缎庄往东第三条街有家铺子卖糖葫芦,她上回多看了一眼。
他拐了个弯,买了一串,用油纸仔细包好,才往绸缎庄走。
来到绸缎庄不远处,他先站在街对面往里看了一眼。
苏蘅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比划着料子的颜色,神情认真,嘴角微微翘着。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映得发亮。
霍昭看了一会儿,正要进去——
余光扫过街角,有个人正往这边走。
年轻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面容清俊,走得不算快,目光却直直地望着铺子里的苏蘅。
霍昭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攒足了什么劲,才迈步进去。
霍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认得这个人——李子玠,武安侯家的庶子。
他怎么来了?
霍昭站在门外,没动。
他看见李子玠走到苏蘅面前,拱了拱手。
苏蘅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子玠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苏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似是很意外他的话。
霍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他站在门口,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
手里那串糖葫芦的油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穿过铺子的门,钉在那两个人身上。
李子玠往前走了半步。
苏蘅没有后退。
霍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子玠又往前走了半步——这回离得更近了。
苏蘅还是没有后退。
霍昭深吸一口气,把那串糖葫芦往袖子里一塞,迈步走了进去。
门帘掀开,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铺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苏蘅看见他,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霍昭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走到苏蘅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李子玠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李公子。”
李子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霍昭,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行礼:“霍将军。”
霍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
“李公子来买料子?”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李子玠顿了顿:“……是。”
“哦?”霍昭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李公子想买什么样的料子?我夫人对料子熟,你说说看,让她帮你挑。”
苏蘅瞥了霍昭一眼。
(“我夫人”三个字,他从没说过。今日倒是说得顺溜。)
李子玠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
他转向苏蘅,声音温和:“苏大娘子,我想买一匹料子……送人。”
“送什么人?”苏蘅问,“多大年纪?什么场合用?”
李子玠顿了顿:“……送一位姑娘。年纪与我相仿。想送她做件衣裳。”
苏蘅点点头,走到货架前,取下一匹银红色的料子。
“这个颜色衬肤色,不挑人。料子是苏杭来的软缎,轻薄透气,夏天穿正好。你要是觉得太艳,这边还有藕粉的、鹅黄的——”
她说着,又取了两匹下来,并排摆在柜台上。
李子玠看着那匹银红色的料子,目光微微闪动。
“这匹银红的……”他伸手摸了摸料子,声音轻了些,“确实好看。苏娘子眼光好。”
苏蘅点点头:“那就要这匹?”
李子玠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娘子觉得……她会喜欢么?”
苏蘅想了想:“这得看你送的那个人喜欢什么颜色。她平日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李子玠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她……平日穿得很素净。浅碧色的、藕荷色的、月白色的……不怎么穿艳色。”
苏蘅点点头:“那这匹银红的可能不太合适。她既然喜欢素净的,不如看看这匹月白的——料子一样,颜色应当更衬她的气质。”
她说着,把那匹银红的放回去,换了月白的下来。
李子玠看着那匹月白的料子,目光忽然有些发涩。
“月白的……”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
霍昭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苏蘅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句:“李公子?”
李子玠回过神,点点头:“好,就要这匹。”
苏蘅让伙计把料子包起来,转身去柜台算账。
李子玠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苏蘅身上,安安静静的。
霍昭从头到尾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李子玠。
李子玠感觉到那道目光,转过头,对上霍昭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瞬。
霍昭的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那笑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子玠的神情依旧温润,拱手道:“多谢霍将军、苏娘子。料子很好,她……应该会喜欢。”
霍昭点点头,没说话。
李子玠接过包好的料子,转身往外走。
苏蘅送他到门口,见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大娘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近来可好?”
苏蘅微微一怔。
(这人——还怪礼貌的......)
“挺好的。”她说,“怎么了?”
李子玠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日头底下的薄冰。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铃铛又响了一声。
铺子里安静下来。
苏蘅转过头,看见霍昭还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没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霍昭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飞快。
苏蘅愣了一下,跟上去。
(谁惹他了?)
(我?不对,我今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话。)
(那就是李子玠?)
(李子玠怎么惹他了?)
(难道他们之前有过节?)
“霍昭,”她在身后喊,“你袖子里藏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霍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把手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没什么。”
“我看见了,是糖葫芦吧?”
“……不是。”
“那你袖子里怎么红红的?”
霍昭低头一看——糖葫芦的糖衣化了,在袖口洇出一小片红渍。
他沉默了。
苏蘅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给我买的?”
霍昭别过脸去:“……顺便而已。”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从他袖子里把糖葫芦抽出来。
油纸已经黏糊糊的了,糖衣化了大半,沾在纸上,红艳艳的。
她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化了。”霍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
“没关系,”苏蘅嚼着糖葫芦,嘴角弯了弯,“甜的。”
霍昭看着她的嘴角,耳根子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这回霍昭没走在前面,步子也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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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霍昭坐在桌边看书。
苏蘅坐在对面,看她新买的话本子。
两个人各看各的,安安静静。
但苏蘅总觉得哪里不对。
霍昭翻书的动作太快了。
一页翻过去,不到两息又翻一页,再翻一页——简直不是在看书,是在扇炉子。
苏蘅从话本子后面探出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虽然落在书上,但明显没在看。
(他今日心情不好?)
(从他进铺子开始就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李子玠?)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话本子。
“霍昭。”
“嗯。”他没抬头。
“你今日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皱着眉?”
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皱眉。”
“你皱了。”苏蘅说,“从铺子里回来就一直皱着。”
霍昭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军中事务。”
苏蘅看着他半晌,重新拿起话本子,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霍昭。”
“嗯。”
“李子玠那个人,你认识?”
霍昭翻书的手又顿了一下。
“……见过。”
“他是不是得罪过你?”
“没有。”
“那你为何对他那么……”苏蘅斟酌了一下措辞,“……冷淡?”
霍昭放下书,看着她。
“我对他冷淡?”
“嗯。”
“你觉得我对谁不冷淡?”
苏蘅被他问得一怔,想了想,好像他对谁都那副表情。
“也是。”她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书。
霍昭盯着她看了片刻,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很熟?”
“李子玠吗?”苏蘅抬起头,“谈不上熟。只见过几回。”
霍昭的喉结微微一动:“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苏蘅想了想:“人倒是不差,瞧着温温和和的,挺有礼数。”
霍昭的嘴角轻轻一抿,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翻得比先前急了些。
“比那些纨绔子弟强。”苏蘅又补了一句。
霍昭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李子玠望苏蘅时的目光——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试探和渴念的目光。
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猎手盯上猎物时的神情。
不,又不太像。
不是猎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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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昭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李子玠的眼神,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又一整圈。
霍昭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就凭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就凭他会说几句软话?
那又怎样?
他打过仗吗?他杀过敌军吗?他会帮人搬绸缎吗?
——不对,我为何要跟他比?
他又翻了个身。
地上那张薄褥子已经被他扭得不成样子了,中间那个坑越来越大,他的腰又卡了进去。
但他懒得挣脱。
就那么卡在坑里,盯着房梁,继续想。
——可她夸他了。
她夸他温和有礼。
——所以我不够温和?
我为什么要温和?
我又不是他。
——可若是她喜欢温和的呢?
他想起白日里苏蘅吃糖葫芦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那是他买的糖葫芦。
不是李子玠。
是他。
他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
但也只舒服了一瞬。
——万一李子玠明日又去呢?
万一他也带糖葫芦呢?
万一苏蘅也对他笑呢?
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怎么都想不通。
霍昭盯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忽然翻过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颏。
明日,我早些去接她。
明日,我还要给她买糖葫芦。
他闭上眼睛,这才沉沉睡去。
只是梦里,李子玠站在绸缎铺子里,一袭月白长衫,笑得温润无害。
他手里捧着一匹银红色的料子,递到苏蘅面前,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风。
“苏娘子,这匹料子,送你。”
霍昭在梦里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过那匹料子,狠狠摔在地上。
李子玠也不恼,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模样。
“霍将军,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料子衬苏娘子的肤色。”
“用不着你觉得。”霍昭声音沉下来,“她是我夫人。”
“我知道。”李子玠笑了笑,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又如何?有夫君的,又不是不能和离。”
霍昭的脸色彻底沉了。
李子玠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体贴的意味:“或者,我不介意做小。”
霍昭一拳挥了过去——
然后就气醒了。
第二天清早,苏蘅发现地上那张褥子被拧成了麻花。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觉好笑。
(——这人,昨夜梦里跟谁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