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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夜 七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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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成婚前一日。
霍苏两家联姻的消息,早在半月前便传遍了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霍将军娶的不是苏二娘子,而是那位在城门口念迎辞念到晕厥的苏大娘子。
有说是代嫁的,有说是两家早先定好的,也有人说苏大娘子命好,捡了个便宜。
这些议论,李子玠都听到了。
他坐在侯府偏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二郎,”丫鬟端着茶走过来,“小夫人问您晚上想用些什么——”
“随便。”
丫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走了。
李子玠将书放下,抬头望着头顶的槐树。
七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如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一肩。
他想起那日在游园会上,苏蘅捧着一条蛇走到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神情端然庄重,眸中却浮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嘲弄,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极郑重、极认真的注视。
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李子玠伸手,拂去肩上的槐花。
他想起半月前,听说霍家去苏府下聘,聘礼从巷口排到巷尾。
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棚里,望着那些系着红绸的箱子一抬一抬地抬进去。
望着霍昭骑在马上,着一件月白的锦袍,脊背挺得笔直。
他朝那个方向望了许久,然后转身走了。
“二郎,”丫鬟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夫人说天热,让您喝碗汤。”
李子玠接过来,饮了一口。
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他端着碗,忽然想起苏蘅那天说的话——“它只是出来晒太阳的,比那些人强。”
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而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苦。
他将绿豆汤饮尽,站起来,把碗递给丫鬟。
“替我回我娘,”他道,“晚饭不必等我。我想出去走走。”
丫鬟一愣:“可是——”
“我想散散心。”
他走出侯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七月初七,乞巧节。
街上有卖巧果的、卖糖画的、卖花灯的,热热闹闹,满目是人。
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从他身侧走过,女郎们手里捧着花灯,郎君们跟在后面,面上带着笑。
李子玠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被遗落在戏台下的看客。
他走到一处花灯摊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着一盏兔子灯,糊着粉色的绢纱,两只耳朵竖着,憨态可掬。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
“公子,买一盏?”摊主笑着招呼,“今儿个乞巧节,送给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
李子玠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兔子灯。
然后他折返回去,掏出钱袋。
“这盏灯,我要了。”
摊主笑眯眯地替他包好。
李子玠接过来,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提着灯,在街上站了很久。
末了,他走到苏府后门,将灯放在路边的石阶上,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盏兔子灯安安静静地坐在石阶上,粉色的绢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梦。
他收回目光,走进人群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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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内,苏蘅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摊着那件制作精美的嫁衣。
明日便要出嫁了。
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许久,脑中纷乱如麻。
青杏在旁边替她整理首饰,一面整理一面偷眼瞧她的脸色。
“大娘子,您紧张么?”
“不紧张。”苏蘅道。
(才怪。紧张得像明日要上刑场。)
(……罢了,还是别想了。越想越紧张。)
青杏见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忍着笑,也不戳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娘子,”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苏蘅微微一怔。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跟着丫鬟往书房去。
苏尚书的书房在正院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苏蘅幼时常来这里玩耍,趴在桌上看他批公文,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长大后,便不怎么来了。
苏蘅走到书房门口,门敞着。
苏尚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微微一笑。
“进来罢。”
苏蘅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苏尚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蘅儿,”他道,“明日便要嫁人了。”
“嗯。”
“紧张么?”
“不紧张。”
苏尚书看了她一眼,忽而笑了:“与你娘一样,嘴硬。”
苏蘅愣了一下。
苏尚书的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盆兰花上——那是她娘生前养的那盆,养了十数年了,每年春天都开花,开得极好。
“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说不紧张,”苏尚书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结果拜堂时,她踩了我的脚三次。”
苏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娘那个人啊……”
苏尚书望着那盆兰花,眼底浮起一层温软的柔光:“瞧着娇娇弱弱的,骨子里却比石头还硬。她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拽不回头。当年你外祖父死活不依她嫁给我——你猜她干了什么?”
苏蘅摇了摇头。
“她在你外祖父书房外跪了三日。”
苏蘅心口一紧。
“头一日,你外祖父没理她。第二日,你外祖父还是没理她。第三日,你外祖父终于扛不住了……”苏尚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中却有光。
“你娘便是这样的人——用她自己的法子,把想要的攥在手里。”
“爹知道,你同你娘一样。所以,爹同意你嫁给霍昭。”
苏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尚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蘅儿,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爹?”
苏蘅眼睫微颤,默然不语。
苏尚书没有等她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什么都不懂,只晓得哭。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只能抱着你一同哭……”
苏蘅的眼眶开始发酸。
“后来你继母来了。我娶她,并非忘了你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只是……你太小了,我不能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照看你。”
“她是你娘的手帕交,我信得过。”
“说到底,是我对不住她二人。”
苏蘅的眼泪落了下来。
苏尚书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继母这些年待你如何,爹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苏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苏尚书的声音又轻了几分:“爹知道,你心里或许怨过我。你怨得对,是爹不好。”
苏蘅摇了摇头,闷声道:“我没有……”
苏尚书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蘅儿,爹不求你原谅。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他握住苏蘅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往后不管在霍家怎样,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永远是苏府的大娘子,谁也不能替了你的位置。受了委屈便回来,高兴了也回来——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苏蘅泪如雨下,一头扎进苏尚书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哭得像个孩子。
苏尚书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温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莫哭了,”他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日还要做新娘子呢。眼睛哭肿了便不好看了。”
“不好看便不好看罢。”苏蘅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苏尚书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你这孩子,与你娘一般嘴硬。”
苏蘅从他肩上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眶望他:“爹,我没有怨你。”
苏尚书看着她。
“我只是……”苏蘅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怕给你添麻烦。”
苏尚书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搂得很紧。
“傻孩子,”他道,“爹不怕麻烦,爹只怕你有事不来找我......”
苏蘅伏在他肩上,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那盆兰花在书桌角上,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个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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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从书房出来时,眼睛、鼻头都泛着红,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
她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正撞上一个人。
是苏夫人。
苏夫人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汤,瞧见她这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一笑。
“哭过了?”
苏蘅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苏夫人道,“哭出来便好了。”
她把汤递过去:“喝了吧,润润嗓子。”
苏蘅接过碗,饮了一口。是银耳莲子汤,甜丝丝的,温温的。
苏夫人立在她身侧,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待苏蘅饮尽,她才开口:“蘅儿,来我屋里坐坐。有几样东西要给你。”
苏蘅跟着她走进正房。
苏夫人从柜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纸和一串钥匙。
“这是城南的两间铺子,城北的一间。”
苏夫人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还有城东的一个小庄子,不大,但出产好。这些都是你的。”
苏蘅有些诧异:“母亲——”
“别急着推,”苏夫人按住她的手,“这不是我给的,是你娘留给你的。”
“这是她当年的陪嫁嫁妆,你外祖家世代经商,给你娘备下的产业不少。”
苏蘅的手顿住了。
“你娘走之前,将这些托付给了我。”
苏夫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又隐隐泛着泪光。
“她说等你大了,让我教你怎么打理——不求你大富大贵,但得有自己的底气。”
苏蘅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夫人的手。
苏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来,我每年都请人帮你打理着,账本都在这儿。你拿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她从匣子底下抽出一本账册,递给苏蘅。
“母亲,”苏蘅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些年,辛苦您了。”
苏夫人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
“辛苦什么?我与你娘自幼一起长大,她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苏蘅的眼睛,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像是斟酌了许久,终于决意说出来。
“蘅儿,有些话,娘今日想与你说个明白。”
苏蘅抬起头。
苏夫人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一个字却像是想了许多遍才说出口的:“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比薇儿还倔。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从来不说。”
说到此处,苏夫人微微哽咽:“这些年来,我管你管得严——走路怎么走,坐姿怎么坐,见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样样都要教你。”
“你以为我是想把你养成什么大家闺秀的典范么?”
苏蘅微微一怔。
苏夫人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不是的。”
“是你娘托付了我,我不敢出一点差错。”
“你那般小便没了亲娘,我日里夜里悬着心,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委屈。”
“我怕管松了,你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说;怕教少了,你日后出门立不住脚。”
“可我又怕管得太紧了——”
“毕竟我不是你亲娘,我若把你管得太死,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继母容不下你?”
苏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攥紧苏夫人的手,摇了摇头。
苏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下来。
“这些年来,我时常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把你教得太规矩了,规矩到你自己都忘了,你原本是个会笑会闹的孩子。”
“你娘若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变成这样。”
“她会让你笑,让你跑,让你拽着她的袖子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她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当什么‘京城闺秀的典范’。”
她伸手,轻轻拭去苏蘅脸上的泪。
“蘅儿,明日你便要嫁人了。”
她看着苏蘅的眼睛,认认真真道:“娘只盼你往后,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想说便说。”
“你是你娘和我的女儿,你有这个底气。”
苏蘅哭着笑了。
“好。”
苏夫人瞧着她那张哭花的脸,也笑了。
“行了,”她拿帕子替苏蘅擦脸,“莫哭了。明日还要做新娘子呢。眼睛肿成核桃,霍昭该以为咱们苏家虐待你了。”
苏蘅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他敢。”
苏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对,”她道,“他不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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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回到自己房中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坐在窗前,将玉佩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娘,明日我便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大约不中意我的人。)
(但无妨。)
(我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庄子,有母亲教的那些本事。)
(还有家人的疼爱……)
(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她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
窗外,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
苏蘅将玉佩小心地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日,便是七月初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