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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和好 六月末的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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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京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苏薇从脂粉铺子里出来,手里的帕子已拭了三遍汗,仍觉着脖颈上黏腻腻的。
她立在檐下,眯眼望了望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后悔没带把伞出来。
“二娘子,要不咱们坐轿子回去罢?”碧桃跟在后面,热得直喘气。
“走回去。”苏薇将帕子塞回袖中,“我没那般娇贵……”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二娘子么?”
苏薇的眉立刻蹙了起来。
她转过身,见张婉婉从旁边的绸缎庄里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匹料子。
张婉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
日光底下,那蝴蝶翅膀一晃一晃的,活像一只刚从花丛里飞出来的蝴蝶——不,是蜜蜂才对。
嗡嗡的,惹人烦。
“张娘子。”苏薇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张婉婉摇着团扇走过来,目光在苏薇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苏二娘子今日好兴致,一个人逛铺子?你姐姐呢?”
“在家,不劳费心。”苏薇懒得与她多话,转身要走。
“诶——”张婉婉往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拦住她,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别急着走嘛。我听说你们苏府好事将近?霍家下聘了?”
苏薇的脚步微微一顿。
张婉婉见她停住,笑得更欢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苏二娘子,你姐姐嫁给霍将军,你该不会不痛快罢?毕竟——”
她眨了眨眼,“大家都以为你和霍将军才是一对呢。”
苏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张婉婉。
“张婉婉,”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可知背后大家都怎么议论你?”
张婉婉一愣:“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啊,”苏薇歪了歪头,“其实啊,你那些小跟班,背地里都在说你闲话呢!”
张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谁?谁在背后说我闲话?”
苏薇没理她,自顾自道:“都说你既爱搬弄是非,又爱多管闲事。你说你累不累?”
张婉婉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忽而笑了。
“我承认,我是爱管闲事,”她拿团扇点了点苏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像苏二娘子,明明心里惦记着,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苏薇抬眼正欲争辩,却见张婉婉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与你吵。说正经的——你近日还去书铺么?”
苏薇看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张婉婉眨了眨眼,团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我可是替你操心呢!沈御史日日一个人在书铺坐着,从申时坐到天黑,我瞧着都替他闷得慌——你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苏薇的指尖蜷入掌心,不动声色。
张婉婉见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下得意,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无辜神态。
“哎呀,我说错什么了么?我以为苏二娘子与沈御史相熟,知晓他在等谁呢——”
苏薇被她戳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烫。
张婉婉愈发得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行啦,我与你说实话——沈御史这几日确然日日在书铺。我路过两回都瞧见了,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书,却一页都不曾翻过。”
她顿了顿,眨眨眼:“你说他在想什么?”
苏薇不语,袖中手指却暗暗攥紧了。
张婉婉直起身,摇着团扇,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去便去,不去也由你——横竖与我不相干。”
蝴蝶簪在日光底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真的蝴蝶。
苏薇默立片刻,想起沈镜那日说“不愿”时的表情。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可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
骗子。
她忽然抬脚,快步跑了起来。
张婉婉一时不及反应,只在她身后喊道:“对了,到底是谁在背后嚼我舌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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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脂粉铺到书铺,不过两条街的路。
苏薇跑得急,到了巷口反倒慢下来,最后停在书铺门口那棵槐树下,扶着树干喘气。
碧桃终于追上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二、二娘子……您跑那么快做什么……”
苏薇没答话。
她抬头望着书铺二楼的窗子,忽有些迈不动腿。
窗子开着,帘子半垂,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万一他不在呢?
张婉婉那人的话,能信几分?
……万一他在呢?
他在又如何?
上回他都说了“不愿”。
那我来做什么?
她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只被门槛卡住的猫。
碧桃见她站在那儿不动,也不敢催,只在旁边候着。
苏薇终于咬了咬牙——掀帘走了进去。
书铺里凉快许多,一股纸墨的香气。
书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面露喜色——
“苏二娘子!您可来了!”
苏薇一怔:“怎么?”
“沈大人在楼上呢!”书佣压低声音,面上如释重负,“他这些天日日都来,从申时坐到天黑,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我问他等谁,他也不说——”
苏薇心头一颤。
“……我知道了。”她道,声音有些发紧。
她往楼上走,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
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响一声,她的心跳便快一拍。
楼梯走到尽头,她看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衫,素净,手里拿着一本书,脊背挺得笔直。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站在楼梯口,望着他的背影,忽觉眼眶有些发酸。
骗子。
说什么“喜欢不重要”。
不重要你在这儿坐着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很轻,但在安静的书铺二楼,格外清晰。
沈镜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面上没什么变化。
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苏薇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二人对视。
沉默半晌。
“你来了。”沈镜道,声音淡淡。
“嗯。”苏薇道,声音也淡淡。
又默然片刻。
苏薇忽然开口:“沈镜,你是不是在等我?”
沈镜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不语。
苏薇盯着他,眼眶泛红,嘴角却微微翘着:“你这人当真讨厌。上回说‘不愿’,让我回去。结果呢?日日在这儿坐着——你是什么意思?”
沈镜垂下眼,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从桌面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开。
“苏二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日你说……私奔。”
苏薇的心跳一滞。
“我知道,”沈镜抬起头,看着她,“你不会的。”
苏薇怔住了。
沈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心里清楚,你不会走。”
苏薇张了张嘴,愣愣望着他。
沈镜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字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你爹、你娘、你姐姐——你那般在乎他们,怎可能说走便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若是应了,才是害你。”
苏薇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就那样看着沈镜,泪顺着脸颊淌下,滴在桌面上。
“沈镜,”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沈镜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苏薇抽了抽鼻子,“我该谢你?”
沈镜沉默不语。
她抹了一把脸,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得对,我不会走。我舍不得我爹,舍不得我娘,舍不得我姐姐。既然你晓得了,为何不肯哄哄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镜捏着书页的指尖越收越紧,骨节透出青白。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因为……我怕。”
苏薇一愣:“怕什么?”
他没答。
只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什。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西沉。
一缕光从帘隙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细直如一道冷白的刀痕。
苏薇望着他此刻的样子,忽然就记起了三年前的初遇——
那时她刚知道沈镜弹劾了她爹,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决定去“教训”他一番。
她打听到他每日下朝后会在翰林院旁的茶摊喝茶,便蹲在巷子口等着。
那同样是六月里的一天,热得人发昏。
她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瓶醋,打算趁他不留神,偷偷倒进他的茶碗里。
然后沈镜走来了。
青衫,素净,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似的。
他走到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茶,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
苏薇蹲在墙角,手里的醋瓶险些没攥住。
这个人……生得倒是不俗。
不对,他是坏人。他弹劾我爹。
生得不俗也是坏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意动手。
她悄悄溜过去,趁他与旁人招呼时,将醋倒进他的茶碗里。
然后飞快地跑回墙角蹲着。
沈镜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随即顿住。
苏薇在墙角捂着嘴,险些笑出声来。
沈镜低头看了一眼茶碗,默然片刻,然后——
又饮了一口。
苏薇的笑声卡在嗓子里。
这人莫不是没有味觉?
沈镜放下茶碗,面不改色地继续看书。
苏薇蹲在墙角,忽觉有些心虚。
这人什么毛病?
她正想着,沈镜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而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巷口蹲着的那位,出来罢。天热,莫要中了暑气。”
苏薇险些蹦起来。
她从墙角探出头,对上沈镜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嘲弄,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你何时发觉的?”苏薇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蹲下的时候。”
“……”
“你蹲下来时,影子映在地上了。”沈镜指了指她的脚下,“很是显眼。”
苏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沈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讨厌。
“你……不生气?”她问。
沈镜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
“你父亲的事,是我所为。”他道,声音很平,“你若要出气,这一碗醋也不算过分。”
苏薇愣住了。
“你认得我?”
“春宴上见过一面。”
她立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空了的醋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她张了张嘴,“你明知道是我放的,还喝?”
沈镜没有作答,只是放下茶碗,看着她。
“苏二娘子,”他道,“你父亲的事,我问心无愧。但你若生气,我受着便是。”
苏薇立在那儿,忽觉心跳得有些急。
她攥着空瓶,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你这个人,是不是傻?”
沈镜看着她,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你出汗了,”他说,“擦擦吧。”
苏薇接过帕子,攥在手里。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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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二娘子?”
沈镜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拉回。
苏薇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书铺二楼,面上已满是泪痕。
沈镜望着她,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你哭了。”他说。
“我知道。”苏薇抽了抽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不必你提醒。”
沈镜默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苏薇看着那方帕子,忽而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落泪。
“沈镜,三年前你用帕子替我拭汗,三年后还是用帕子——你就没有旁的物什了么?”
沈镜一怔:“换什么?”
苏薇望着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沈镜身形一僵,耳尖倏地泛红。
“苏二娘子——”
“沈镜,”苏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听好了。”
沈镜没有动,也未抽手。
“你说得对,我不会私奔。”苏薇的声音很稳,眼中却有光在晃动,“但你凭什么觉得,我嫁不了你?”
沈镜的呼吸一滞。
苏薇松开他的手腕,坐回去,下巴微微扬起。
“我就不信,凭我苏薇的能耐,我嫁不了你。”
沈镜望着她,良久不语。
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从桌面移到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苏二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薇说。
“我七品,你尚书府——”
“我知道。”
“你父亲不会——”
“我说了,我知道。”
苏薇打断他,“我爹答不答应,那是我的事。你连试都没试过,就替我们所有人都做了决定——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怕吗?”
沈镜默然。
苏薇望着他,忽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沈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替旁人打算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旁人不需要?也许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
沈镜坐在那儿,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苏薇微微一愕。
沈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被他按下去。
“是我想太多了。我以为退一步是为你好,可其实——”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苏薇头一回见他笑。
很淡,像冬日清晨窗上结的薄霜,日头一照便要化去。
“其实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苏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才知道啊。”她一面哭一面笑,声音又哑又软。
沈镜望着她,目光里藏着许多东西——有心痛,有无奈,有一缕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别过脸去,耳根红如熟透的蟹壳,手却仍替她拭着面上的泪。
苏薇瞧他这般模样,心里又酸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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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薇从书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碧桃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二娘子,您眼睛怎的红了?”
“风迷了眼。”苏薇道。
碧桃望了望外面——一丝风也没有。
她识趣地闭了嘴。
苏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书铺二楼的窗子。
沈镜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的书似是终于翻过了一页。
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将他半张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终于不必再等了。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苏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很淡,像是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苏薇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也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碧桃。”
“在呢。”
“回去帮我寻一寻那条粉色的裙子——上个月新做的,还未曾穿过。”
碧桃眨了眨眼,随即笑了:“二娘子要穿去给沈大人看?”
苏薇耳根一红,别过脸去:“就你话多。”
碧桃忍着笑,又问:“那明日还来?”
“来。”苏薇加快了步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日日都来。”
碧桃在后面小跑着跟上,见她笑得那般欢喜,便也跟着笑了。
走了几步,苏薇忽然又道:“对了,回去帮我也寻一寻那本《南行记闻》。”
“哪本?”
“便是沈镜送我的那本。”苏薇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还不曾看完呢。”
碧桃看了她一眼,笑着应道:“好嘞。”
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
苏薇走在归家的路上,步履轻快,如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