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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友之约 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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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姜桉的脸。她的手指依然悬在鼠标上方,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外壳微凉的触感。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警示。她盯着屏幕上“启动深度核查”那行字,黑色的宋体字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最终,她移开了鼠标,关掉了文件夹。但那个未完成的决定,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在寂静的黑暗中悄然生根。
手机震动起来。
姜桉看了一眼屏幕——陈默。
她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疲惫:“说。”
“还在公司?”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钢琴声,很轻,“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现在?”
“现在。”陈默顿了顿,“你听起来需要。”
姜桉沉默了两秒。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全部亮起,南城的夜晚总是这样,璀璨得近乎虚假。她想起苏溪离开时那个郑重的眼神,想起女孩说“我会谨慎使用这个权限”时的语气,想起文件夹里那份完美的背调报告。
“半小时后到。”她说。
“暗巷”清吧藏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很小,黑色的木门上只挂着一块黄铜招牌,刻着酒吧的名字。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威士忌的醇香,混合着雪茄的烟味和旧木头的潮气。灯光很暗,只有吧台和每张桌子上的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爵士乐从角落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慵懒的萨克斯风像深夜的叹息。
陈默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看见姜桉进来,他抬了抬手,酒保立刻开始调另一杯酒。
“你迟到了七分钟。”陈默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姜桉在他旁边的吧台凳上坐下。凳子很高,她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坐稳。吧台的木头表面被无数杯底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路上堵车。”她简短地说。
酒保把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姜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麦卡伦12年,她喜欢的味道。酒精的辛辣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橡木桶的香气,最后是淡淡的甜味。
她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找我什么事?”她问。
陈默侧过头看她。
吧台的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敏锐的动物,能轻易看穿伪装。
“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说。
姜桉没有回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工作太累?”陈默问,“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
“撒谎。”陈默笑了,笑声很低,在爵士乐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桉,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你什么时候会因为工作累到这种程度——我是说,这种心神不宁的程度。”
姜桉的手指收紧。
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看着冰块慢慢融化,边缘变得模糊。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像某种探测仪,在她脸上逡巡。
“我很好。”她说。
“是吗?”陈默转回身,面向吧台,端起自己的酒杯,“那为什么我听说,你把一级加密权限给了那个新来的小助理?”
姜桉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默。吧台的光线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冷光。
“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危险。
“没人告诉我。”陈默耸耸肩,“我猜的。你刚才的反应证实了。”
姜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她放下空杯子,对酒保做了个手势——再来一杯。
“你对她很特别。”陈默说,声音里那种玩笑的语气消失了,变得认真,“特别到让人担心。”
“担心什么?”姜桉问,新的一杯酒已经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里面的液体。
“担心你引火烧身。”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清吧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针尖。
姜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杯壁传来的凉意,能闻到威士忌的香气,能听见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咔嚓”声。她的心跳很平稳,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能力很强。”她说,声音依然平静,“值得信任。”
“能力强的助理多了去了。”陈默说,“秦律师能力不强吗?许薇能力不强吗?但你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一级权限——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姜桉。
“桉,我不是反对你身边有个得力的人。相反,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信任一个人了。这些年,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冰窖里,我看着都冷。”
姜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酒面上微微晃动。
“但是,”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的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姜氏唯一的继承人,南城商界最年轻的女总裁,媒体最喜欢的封面人物——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任何一点‘不同’,都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你对她太特别了。特别到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了。上周的行业酒会,林哲特意问我,你身边那个新助理是什么来头。他说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姜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林哲,想起那个男人握手时的力度,想起他邀请晚餐时眼底的光。她想起苏溪说“他看您的眼神……有别的意图”时的表情。
“林哲……”她低声说。
“对,林哲。”陈默点头,“林氏集团的少主,你潜在的联姻对象。他已经开始注意苏溪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姜桉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温暖,但很快又冷却下去。
“还有,”陈默的声音变得更严肃,“我查过那个女孩的背景。”
姜桉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湖。
“你查她?”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别激动。”陈默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只是好奇。你突然把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提拔到身边,还给了她那么大的信任——作为朋友,我总得知道她值不值得。”
他放下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桉,她的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过分。”
姜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陈默,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严肃的脸。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轻。
“孤儿院长大,成绩优异,社会关系简单——这是秦律师给你的背调报告上的内容,对吧?”陈默说,“我也看到了同样的报告。但问题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考上南城大学?学费、生活费、教材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姜桉的手指收紧。
她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
“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她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对,助学贷款。”陈默点头,“但贷款只够学费。她的生活呢?大学四年,她从来没有申请过任何贫困补助,没有打过一份正式的工,但她的生活水平并不差——至少,足够她买得起像样的衣服,用得起智能手机,偶尔还能和朋友出去吃顿饭。”
他顿了顿,看着姜桉的眼睛:
“这些钱从哪里来?”
清吧里安静了几秒。
爵士乐换了一首,是更慢的蓝调。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叹息,像低语,在昏暗的空间里盘旋。酒保在吧台另一端擦拭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姜桉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喝完。
酒精的灼烧感这次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她觉得更冷。她想起苏溪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女孩说“我会努力”时的认真表情,想起她熬夜完成并购意向书后疲惫但明亮的眼神。
“也许有人资助她。”她说,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也许。”陈默说,“但如果有人资助,为什么背调报告里没有提到?为什么资助者要匿名?为什么一个匿名资助者,会资助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整整四年?”
他放下酒杯,身体靠回椅背。
“桉,我不是说苏溪一定有问题。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幸运的女孩,遇到了好心人。但问题是——你的位置,容不得任何‘可能’。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缺口。”
姜桉没有说话。
她看着空酒杯,看着杯壁上残留的酒液,看着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痕。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关切,也能感觉到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她心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觉得她不一样。你觉得她干净,纯粹,像一束阳光照进你那个冰冷的世界。我理解——真的,我理解。这些年,你太孤独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桉的肩膀。
“但正因为如此,你才要更小心。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更应该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你们的‘不同’,成为别人伤害你们的武器。”
姜桉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爵士乐的低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她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陈默的手很暖,像某种安慰,也像某种警示。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音乐淹没。
“做你该做的事。”陈默说,“如果你真的信任她,就用你的方式保护她。但在此之前,先确认她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
“启动深度核查吧,桉。不是为了怀疑她,而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你自己。”
姜桉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南城的夜景。她没有开灯,只是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高架桥上缓缓流动。远处,姜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她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默的话:“她来历单纯得有点过分了。”“你的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更应该保护好她。”
她想起苏溪。
想起女孩第一次走进办公室时的紧张,想起她泡的第一杯参茶,想起她在会议室里说“他看您的眼神……有别的意图”时的勇敢,想起她熬夜完成并购意向书后的疲惫,想起她拿到一级权限时那个郑重的眼神。
干净的眼睛。纯粹的笑容。毫无保留的信任。
姜桉转过身,走到书房。
她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加密文件夹。那个标题为“苏溪背景深度核查(待启动)”的文件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像某种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她点开文件。
秦律师的基础背调报告再次出现在屏幕上。那些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这次,她看得格外仔细。
**姓名:苏溪**
**性别:女**
**年龄:22岁**
**出生日期:2000年3月15日**
**出生地:不详**
**现居住地:南城市朝阳区青年公寓B座307室**
**教育背景:南城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8-2022)**
**工作经历:花安社总裁助理(2022年9月至今)**
**家庭背景:孤儿,于2002年3月由南城社会福利院(现晨曦之家孤儿院)接收。入院时约2岁,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社会关系:简单。主要联系人:赵晓雯(孤儿院时期好友,现社工);李院长(晨曦之家孤儿院院长)。**
**备注:无犯罪记录,无不良信用记录,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奖学金。**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一个标准的励志故事:孤儿逆袭,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获得老板赏识。
但陈默的话在耳边回响:“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考上南城大学?”“这些钱从哪里来?”
姜桉的目光落在“入院时约2岁,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那一行。
两岁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就算被遗弃,也应该有出生证明,或者至少有一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报告上写的是“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这意味着,苏溪被送到孤儿院时,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信物,没有能证明她是谁的任何线索。
这正常吗?
姜桉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财务状况。大学四年的学费通过助学贷款支付,生活费的来源标注为“兼职收入”。但具体是什么兼职,报告上没有写。秦律师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调查对象对于大学期间的经济来源描述模糊,仅表示‘做过一些零工’。具体细节需进一步核实。”
模糊。
姜桉盯着那个词。
她想起苏溪提起过去时的样子。女孩很少谈论自己的童年,偶尔提到孤儿院,也只是说“李院长对我很好”“晓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总是微笑着,像一朵向阳而生的花。
但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姜桉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让秦律师收集的苏溪大学期间的照片——从学生系统里调出来的档案照,还有一些公开活动的合影。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大一的新生照,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很亮,笑容很甜,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二的社团活动照,她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手里拿着活动海报,笑容自然了一些。
大三的实习证明照,她穿着正装,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大四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捧着鲜花,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穿着得体,打扮整洁。虽然不是名牌,但衣服干净合身,头发梳理整齐,脸上没有营养不良的痕迹。
这不像一个靠“零工”维持生活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姜桉关掉照片文件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能感觉到陈默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苏溪那双干净的眼睛,像某种无声的质问。
最终,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秦律师的号码排在很前面。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像之前悬在鼠标上方一样。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姜总。”秦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醒而专业,显然还没睡,“有什么需要?”
姜桉深吸一口气。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喉咙的干涩,能闻到书房里淡淡的雪松香薰的味道。
“秦朗,”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启动深度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溪的背景调查?”秦律师确认。
“对。”姜桉说,“我要知道一切。重点查她进入‘晨曦之家’之前的所有信息——她是怎么被送到孤儿院的,谁送去的,当时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
“查她生母的下落。我要知道,二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