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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郊野谋布,怀宁无甲兵 兵戈可踏万 ...

  •   城中街巷逼仄,屋舍鳞次栉比,烟火气裹着尘嚣,半分开阔干爽之地都寻不见。

      许清晏立在巷中,眸光打量着街巷格局,指尖微捻,已然勘破周遭地势弊端。

      随即抬眼,径直看向身侧女货郎,声线无波:

      “你常年走城串巷,可知城中近处,有开阔通风、地势高燥的空地?”

      妇人压下心头忐忑,攥紧扁担绳,低声开口:“姑娘既应下,便随我来。”

      “积压的霉布都在货担里,我知晓一处开阔高地,干爽通风,最适合摊布晾晒。”

      许清晏微微颔首,神色淡静。

      “前方引路。”

      话音落,知雁立刻侧身护在她身侧,戒备着四周荒径,语气恭谨:“主子,此处荒僻,当心脚下。”

      两月大的凛林绒软乖巧,收敛了野性,小步跟在二人脚边,肉垫踩过枯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女货郎挑着沉重货担,步履沉缓,专挑高坡土路走,刻意绕开低洼阴湿之处。

      许清晏缓步随行,目光淡淡扫过沿途地势,风势、干湿、周遭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凛林时不时低头嗅闻地面,小小的身子灵活避开荆棘石块。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与脚步声交错。

      半柱香光景,女货郎脚步顿住,抬手指向前方:“就是这里了。”

      眼前是一方天然高地,地势开阔,无遮无挡,长风穿掠而过,干爽无潮。

      地面紧实,不见积水泥泞,日照充足,视野通透,恰好能铺开大批粗布,也方便看守。

      许清晏抬眸环视一周,眸色微定。

      此地,正合她意。

      “地方尚可。”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女货郎松了口气,连忙放下货担,将沉甸甸的货框稳稳落地,指尖都因放松而微微发颤:“我走货多年,知道布匹最怕潮闷,也就这处高地最合用。”

      许清晏没多言,径直开口安排:“搬木架,铺芦苇席,把布全数取出来摊开。”

      女货郎依言动手,知雁上前搭手,动作利落:“主子,我来。”

      不多时,木架架起,芦苇席平铺开来,发霉的粗布一捆捆搬出,层层摊开。

      暗沉霉斑盘踞布面,霉闷气息扑面而来,许清晏神色未动,取过长竹竿与藤条,亲自示范。

      腕力起落有度,竹竿轻拍,藤条拂扫,将布面浮霉、孢子尽数震落。

      “照着这般做,力度适中,莫伤了布筋。”

      知雁很快上手,女货郎也学着模样,一下下抽打布匹,霉尘簌簌随风散去。

      许清晏立在一旁,眸色中带着考量。

      待到表层除尘完毕,日头已然西斜,残阳染红天际。

      “这批布,需连晒两三日夜,夜间需有人看守,先搭一间简易木屋。”

      许清晏吩咐完,女货郎与知雁便去附近林间捡拾木料,着手搭建木屋。

      许清晏垂眸,看向脚边蹲坐的凛林。

      幼狼立刻起身,蹭了蹭她的靴面,鼻尖翕动,已然嗅到林间的生机。

      “你在此守好布匹,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可乱动摊开的布。”

      她看向女货郎,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

      “我明白,我一定守好。”女货郎连忙应声。

      知雁收拾好随身物件,走到许清晏身边,压低声音:“公主,我们入林吧,天色不早了。”

      许清晏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周身气场骤然沉敛:“走。”

      凛林率先迈步,小小的身影走在前方引路,兽瞳清亮,警惕地扫视着林间入口。

      一入密林,光线骤暗,枝叶交错,遮住了最后几分天光。

      方才还温顺的凛林,瞬间敛去稚气,周身气息紧绷。

      它放轻脚步,肉垫落地无声,鼻尖快速嗅探,双耳敏锐转动,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动静。

      走几步便回头,看向许清晏,用肢体示意林间安全,一步步往前探寻。

      许清晏步履沉稳,知雁紧随其后,二人敛息前行,不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凛林忽然伏低身子,回头看向许清晏,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前方灌木丛中,有猎物蛰伏。

      许清晏点头示意,凛林如一道灰黑小箭,悄无声息窜了出去。

      灌木丛猛地晃动,一只野兔受惊窜出,拼命逃窜。

      凛林虽小,动作却迅猛至极,纵身一跃,精准咬住野兔后腿,力道恰到好处,制服猎物,却不伤及皮肉。

      它叼着野兔,慢悠悠回到许清晏面前,仰头望着她,尾巴轻扫,满是邀功。

      “做得好。”

      许清晏弯腰,指尖轻揉它的耳尖,语气温缓了几分。

      凛林愈发精神,转身继续探寻,不过片刻,又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啄食的山鸡。

      它悄悄迂回,堵住山鸡退路,待许清晏示意,配合着短刃出击,一跃而起,咬住山鸡脖颈,干脆利落将其制服。

      接连收获两只猎物,足够饱腹。

      “公主,够了,林间夜深,不宜久留。”知雁轻声提醒,将猎物束好,又跟着凛林捡拾了一堆干枯枝丫。

      许清晏眸光微淡。

      女货郎逐利,只能以利缚之,教其浅法,予其生路,却绝不能授之核心。

      “回。”

      她转身迈步,凛林护在身侧,警惕地盯着林间暗处,护住二人原路返回。

      回到高地时,夜色已然降临,简易木屋已然搭好,女货郎守在布堆旁,见她们带着猎物归来,眼底满是惊讶。

      篝火燃起,噼啪作响,暖黄火光映亮许清晏的侧脸。

      她看着高地上摊开的粗布,在晚风中缓缓干透,眸底一片深寂。

      许清晏这边儿岁月静好,可另一边却不容乐观。

      北曜太子沈烬,亲率三万铁骑,昼夜兼程,已兵临怀安边境--怀宁城下。

      沈烬立在中军大帐,玄色锦袍裁得利落,肩线冷硬,面容是惯常的沉冷无波。

      烛火跳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案上沙盘,怀宁城的城郭、沟壑、城门、哨塔,清晰可见。

      他指尖落子,反复推演,已备下七套攻城方略。

      左翼骑兵绕东门浅滩,趁潮落突袭;

      步兵架冲车、云梯强攻北门,牵制主力;

      弓弩手列阵压阵,封死城头箭道,寸箭不漏。

      “太子殿下,三军已休整完毕,粮草军械足额,只待您令下。”

      副将躬身,语气敬服。

      沈烬抬眸,墨色瞳仁里凝着霜刃:

      “卯时造饭,寅时开拔,黎明前合围怀宁城。”

      他要的是速战,是碾压,是北曜铁骑踏破边城的绝对威势。

      三日前,探子回报:怀宁城静如死水,无将士调动,无粮草转运,城主温姝,不过一文官,从未领兵。

      黎明破晓,天光撕开夜色。

      三万铁骑列阵,黑甲如潮,旌旗猎猎,兵锋直指怀宁城城门。

      沈烬勒住马缰,玄色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震彻旷野。

      下一刻,他眸色骤沉。

      怀宁城城门,大开。

      没有披甲将士,没有肃立兵卒,没有刀枪剑戟,没有强弓硬弩。

      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扶着锄头、扁担、柴刀,跌跌撞撞走出城门。

      老的,弱的,妇孺,幼童。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两步便要踉跄;

      妇人怀里紧抱襁褓,孩子吓得不住啼哭,她手里却只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半大的少年握着锈柴刀,指节发白,连刀柄都握不稳,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举着一面残破白旗。

      白旗上,黑墨两个字——求降。

      风卷沙尘,掠过城下黑压压的百姓,也刮过沈烬紧绷的下颌线。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群手无寸铁的人,眉峰拧紧,寒意漫上眼底。

      “怀宁城城主温姝,何在?”

      沈烬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雷霆怒意,穿透风,砸在城下。

      副将也愣住,低声道:“殿下,温姝确是文官,城中……竟无守军?”

      沈烬指节攥紧马缰绳,玄色眸底覆上一层寒霜,望着大开的城门,周身戾气骤沉。

      城下老者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字字决绝:

      “大人,怀宁城,无兵,无将,无粮草。”

      “城中百姓,愿降。”

      “只求大人,放过满城老小。”

      话音落,身后百姓齐齐跪下。

      锄头扁担散落一地,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混着风,刺得人耳膜生疼。

      “求大人开恩!”

      “我们只是百姓,从未与北曜为敌!”

      沈烬指尖死死攥紧马缰,指节泛白,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温姝!”沈烬扬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出来答话!”

      城墙上,一道身影终于出现。

      女子一身月白官袍,纤瘦身姿,未着铠甲,却立得挺拔如松。

      风吹起她衣袂,眉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城下百姓,再抬眼,直直对上沈烬的视线。

      那双眼,静如寒潭,藏着一丝锐利,全无半分怯懦。

      “沈太子。”

      她声音清冽,透过风,清晰传来,

      “怀宁城百姓,何罪之有?”

      沈烬看着她,眸色沉沉:

      “罪?怀宁城卡我北曜商道,阻我南下之路,便是罪。”

      “那是朝廷之令,非百姓之过。”温姝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我温姝,怀宁城城主,愿以一己性命,换满城百姓平安。”

      “太子若要攻城,便先杀我,再踏过这些百姓的尸体。”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高高举起。

      玉佩刻着“怀宁”二字,是城主信物。

      “我以怀宁城主之名起誓:若殿下退兵,我愿将怀宁城印,双手奉上,永不叛北曜。”

      沈烬眼底冷意更重,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郁气。

      他带三万铁骑,耗数月粮草,精心布局,只为拿下怀宁城。

      可如今,对方无一兵一卒,只用百姓与一文官,便让他刀无从落,箭无从发。

      “温姝,你以为这样,便能逼我退兵?”沈烬声音冷了几分,“本太子攻城,为的是怀宁城,不是百姓。”

      “你若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太子殿下,”温姝往前一步,站在垛口最边缘,直面他的兵锋,“怀宁百姓,世代耕种,从未扰北曜边境。”

      “今日之战,非我所愿,亦非百姓所愿。”

      “殿下雄才大略,何必与一群手无寸铁之人计较?”

      城下老者也磕了一头,额头抵在尘土里:“求太子殿下,饶过满城老小!我等愿做牛做马,报答殿下之恩!”

      百姓们跟着磕头,哭声一片。

      沈烬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七八岁孩童身上。

      孩子穿着破烂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护着身边老妇,眼里满是恐惧,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心口,猛地一沉。

      副将在侧低声道:“殿下,温姝这是礼教缚人。”

      “攻城,骂名难逃;不攻,怀宁城……唾手可得。”

      沈烬没应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郊野谋布,怀宁无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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