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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五年级11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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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汤姆去镇上找了一辆马车。不是因为他自己走不了路,是因为瑞娜妮。
他太清楚了,让她徒步走几十公里山路,她走一半就会翻脸,然后把气撒在他身上。
他不想在路上跟她吵架,所以花了两倍的价钱雇了一个当地的车夫,用一辆破旧的马车送他们一程。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脸上全是褶子,手指关节粗大,握着缰绳的时候指节发白。他没有问这两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只是收了钱,点了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就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瑞娜妮和汤姆坐在马车后面,铺了一条毯子,但屁股还是被颠得生疼。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几乎遮住了天空,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
瑞娜妮靠在汤姆肩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他的衣角,不是因为紧张,是颠簸得让人不舒服,抓着点什么总好受些。
汤姆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袍子内侧的魔杖上。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两边的树丛,像在欣赏风景,但他的拇指一直在魔杖的纹路上来回摩挲,随时准备抽出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小镇的第二天,三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来到了这个小镇。
他们没有住店,没有吃饭,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们直接走进了旅馆,走到柜台前,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男人伸出手,捏住了旅馆老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然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两秒里,他的脑子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所有关于那两个年轻人的记忆,他们的长相、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去的方向,全部被翻了出来,像被摊在阳光下的脏衣服。
三个男人松开他,转身走了。旅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眨了眨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的目的地在一片深山里。马车在山脚下停了下来,车夫指了指前面那条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的小路,说了一句“只能到这里了”,然后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瑞娜妮和汤姆下了车,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蕨类植物,露水还挂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汤姆走在前面,瑞娜妮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光线暗了下来,像黄昏提前降临了。瑞娜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呼吸有些重,但不是因为累,魔药的药效还在,她的体力比从前好多了。
她慢下来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皮肤上拂过的感觉,不是风,是更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让她的汗毛竖起来的感觉。
汤姆也停下了。他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他感觉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前走了一步。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视觉上的撕裂,是感觉上的,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身体微微凉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正常。身后的鸟叫声突然变了,不是声音变了,是声音的来源变了,那些鸟叫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结界。古老的、被人遗忘的、但还在运行的结界。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抽出魔杖,对着脚边一块石头点了一下,石头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没有踪丝,没有魔法部的警告,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魔杖,石头落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了瑞娜妮一眼。瑞娜妮也抽出了魔杖,对着旁边的灌木丛挥了一下,灌木丛的枝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更窄的、被青苔覆盖的小路。
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施了漂浮咒,身体变轻,脚离地面几寸,往前飘去。这样不会在泥地上留下脚印,也不会被碎石和树根绊倒。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密林中无声地滑行,像两片被风吹着的落叶。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汤姆停下脚步,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瑞娜妮落在他旁边。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遗迹。不是城堡,不是神庙,是更古老的、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的东西。
几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起,有的还立着,有的已经倒塌了,碎成几截,横卧在杂草丛中。石柱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地衣,灰绿色的,像一层长在石头上的皮肤。
柱身上刻着图案,不是文字,是符号,是一些扭曲的、像藤蔓又像蛇的线条,缠绕着柱身,盘旋而上,消失在柱顶的断裂处。空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不高,大概到膝盖,台面是平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嵌在那里,后来被人拿走了。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从石台边缘向外扩散,最外圈的圆已经模糊了,被杂草和泥土覆盖了大半。整个遗迹笼罩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不是阴森,是古老——那种比人类、比魔法、比记忆本身都更古老的气息。
阳光照在石柱上,青苔在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风吹过空地,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汤姆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柱身。石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那种在阴凉处放久了之后、带着一丝潮湿的凉。
他的手指在那些扭曲的线条上慢慢移动,从下到上,从上到下。蛇佬腔告诉他,那些线条不是装饰,是字。是一种比古代魔文更古老的、已经失传了的语言。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符号在对他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某种更直接的、像电流一样的方式,从指尖传进他的脑子里。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个石台。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台面上那个凹陷。
凹陷的形状不规则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凹陷的底部是光滑的,像被打磨过。他的手指在凹陷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瑞娜妮站在石台旁边,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伸出手,用魔杖在石台边缘敲了一下,石头发出沉闷的、像敲木鱼一样的声音。她收回魔杖,看着汤姆。“东西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汤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那个凹陷,看着那些同心圆,看着那些被青苔覆盖的、倒塌的石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被人拿走了。”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不是“没有”,不是“白费功夫”,是“被人拿走了”。
那个凹陷的形状,那个被打磨过的光滑的底部,那些被破坏的、倒塌的石柱,都说明在他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那个人拿走了原本嵌在石台里的东西。也许是一百年前,也许是五百年前,也许更久。他不在乎时间,他在乎的是那件东西不在了。
瑞娜妮看着他,看了两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白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汤姆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另一根石柱前,又看了一遍那些扭曲的符号。这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符号都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柱身上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瑞娜妮没有打扰他。她走到空地边缘,在一块倒下的石柱上坐下来,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摸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囊是牛皮做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一天的饮水量,里面被她施了一个恒温咒,水永远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把水囊举起来,朝汤姆晃了晃。汤姆走过来,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她。
然后他蹲下来,从自己的皮袋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一根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他把羊皮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临摹那些符号。
他一笔一笔地画,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瑞娜妮坐在石柱上,看着他,没有催他。风吹过空地,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侧飘着。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继续看着他。
汤姆画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拧紧盖子,把墨水瓶和羊皮纸收进皮袋里,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转过身,看着瑞娜妮。
“走吧。”他的声音很平。
瑞娜妮从石柱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哪?”
“回去。”汤姆说,“东西不在这里。但那些符号——”他顿了一下,“有用。”
瑞娜妮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有什么用。她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汤姆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空地,走进密林,消失在树影中。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落叶和碎石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遗迹在暮色中慢慢暗了下去,石柱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风吹过空地,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