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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儿院6 吃饭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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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汤姆端着盘子走到分餐窗口。那个叫琼斯·本的女工站在里面,手里拿着勺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不够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你先等着吧,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再说。”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脸。
那张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看他,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空盘子,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东西。
他记得这张脸。记得她以前给他打饭的时候,偶尔会多舀一勺,说是“不小心打多了”。记得她偶尔经过他身边时,会朝他笑一笑,那种带着点同情的、不值钱的笑。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汤姆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开。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
等其他孩子都吃完了,琼斯才端着一个小盘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盘子里是几勺凉透的土豆泥,一块干巴巴的面包,还有一勺冷掉的菜汤,别人吃剩的,从大锅里刮出来的。
汤姆低头看着那盘东西,没有说话。
他开始吃了。
—
洗澡的时候,他被排到最后。
负责安排顺序的女工是琼斯。她说“轮流来的,今天轮到你最后”,然后把那些比他来得晚的孩子都排到了前面。
等轮到他进浴室的时候,热水早就用完了。他站在莲蓬头下面,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激得他浑身一抖。
现在入秋不久,天气还没冷到受不了的地步。但冷水就是冷水,冲在身上,皮肤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汤姆站在冷水里,很快洗完,擦干,穿衣服。
—
卫生检查的时候,科尔夫人例行巡视。轮到汤姆的房间时,琼斯跟在后面,指着他的床底说:“这里还有灰。”指着他的窗台说:“这里没擦干净。”指着他的柜子说:“东西摆得不整齐。”
科尔夫人皱皱眉,说:“再打扫一遍。”
汤姆拿起抹布,重新擦。
琼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擦地的时候,她开口了,当着科尔夫人的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汤姆,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自觉?每次检查都是你这里出问题。你看看别的孩子,谁像你这样?”
汤姆没抬头,继续擦地。
“我这是为你好,”琼斯继续说,“卫生搞不好,生病了怎么办?你这么大了,该懂事了。”
汤姆擦完地,站起来,把抹布放好。他抬起头,看了琼斯一眼。
那一眼很短,什么表情都没有。
琼斯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想到瑞娜妮,她很快挺直腰板,心想我怕什么?一个孩子而已。
—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
饭是冷的,水是冷的,活儿是多的。每天都有新的“意外”,每天都有新的“合理”的刁难。饭不够,轮到最后,卫生不达标,每一个理由都那么正当,那么无懈可击。
汤姆知道这是针对。
但他没法找科尔夫人投诉。他能说什么?说女工给他的饭是冷的?科尔夫人会说,饭不够的时候,晚吃的人自然是冷的。说女工把他排在最后洗澡?
科尔夫人会说,顺序是轮流的,今天轮到你,有什么问题?说女工总挑他的卫生毛病?科尔夫人会说,你打扫得不干净,还不能说了?
都是合理的解释。
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解释。
汤姆每天吃着冷饭,洗着冷水,干着比别人多的活。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些小事看起来不大,但每天都在消耗他。饿一点,冷一点,累一点——积在一起,就是负担。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针对他的女工,琼斯·本,经常会和瑞娜妮说话。
不是普通的说话。她会把瑞娜妮叫到一边,偷偷塞东西给她。有时是一块面包,有时是一颗糖,有时只是一个笑脸,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汤姆暗中观察着。
那个女孩每次和琼斯说话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那种笑容,乖巧的,温暖的,让人心软的笑容。她会仰着脸,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琼斯,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小猫在叫。
然后琼斯就会笑,会摸她的头,会把更多东西塞给她。
汤姆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琼斯·本,他记得她。前两年才来的,比其他女工和善一些,甚至对他都发过那么几次不值钱的善意。他从来没把这种善意当回事,愚蠢的人才会到处散发善意,愚蠢的人才相信善意能换来什么。
看来她被瑞娜妮收服了。
汤姆坐在角落里,手里翻着一本书,眼睛却没在看。他想着这几天的事,想着那些“合理”的刁难,想着琼斯每次看他的那种眼神,带着一丝丝的愤怒。
瑞娜妮。
那个女孩。
她让比利重新回到她身边。她让琼斯替她出头。她让这些大人变成她的武器。
汤姆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确实不简单。
—
清晨。
太阳刚刚升起,孤儿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大多数孩子还在睡觉,走廊里静悄悄的。
然后——
“啊——!”
一声尖叫,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是女孩们住的那一边。
孩子们被惊醒。有的从床上跳起来,有的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有的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走廊里乱成一团。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瑞娜妮的房间!”
几个孩子跑到瑞娜妮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尖叫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蛇!有蛇!”
先赶来的大人是琼斯。她听见尖叫声就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围裙都歪了。她冲进瑞娜妮的房间,一眼看见——
瑞娜妮站在房间中央,光着脚,还穿着睡裙。她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在发抖,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她看见琼斯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琼斯几步冲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
“没事没事,琼斯夫人在,没事……”
她抱着瑞娜妮,这才转头去看那张床。
床上几条蛇盘踞着。
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棕色的,灰绿色的,有的粗有的细,正吐着蛇芯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它们盘在床头,盘在床尾,还有一条正慢慢往枕头上爬。
蛇身下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蛇蛋,还有一些……排泄物。
琼斯的头皮发麻。
科尔夫人也赶来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脸色铁青。
“这、这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她。
科尔夫人喊了一些男工,他们拿着棍子过来,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蛇弄走。有的打死了,有的赶跑了,还有几条自己溜走了,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没法睡了,地上也脏了,空气里还有一股怪味。
科尔夫人皱着眉,看着那个房间,又看看被琼斯抱在怀里的瑞娜妮。
“这房间不能住了。”她说,“得给你换个房间。”
但问题来了。
前几天孤儿院又接收了一批孩子,所有房间都塞得满满当当。单人房早就没了,连双人房都挤成了三人房、四人房。能腾出来的空床,一张都没有。
科尔夫人站在走廊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这样吧,”她说,“看看哪个房间还能加一张床……”
她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响起。
“夫人。”
所有人转过头。
瑞娜妮从琼斯怀里微微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红红的,还含着泪,但她抬手指了指——
人群后面,走廊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孩。
黑头发,白皮肤,瘦削的脸,阴沉的眼神。他站在那里,像是来看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我要跟他住。”瑞娜妮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汤姆·里德尔。我要跟他住一个房间。”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汤姆。
汤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丝看好戏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阴沉。
他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冷意。
“男女共住一间房,”他开口,声音很平,“不合适吧。”
科尔夫人看看他,又看看瑞娜妮。瑞娜妮缩在琼斯怀里,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他们俩还小,”科尔夫人想了想,说,“才八九岁,住一间也没什么。等再大点分开就是了。”
汤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科尔夫人已经做了决定。
“就这样吧。”她说,“汤姆,你带瑞娜妮去你房间。待会儿让人把她的东西搬过去。”
汤姆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琼斯怀里的那个女孩。她也正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别的什么。
“是。”汤姆说,声音平平的,“听从夫人安排。”
—
琼斯抱着瑞娜妮,没有放手。
“瑞娜妮,”她压低声音,凑到瑞娜妮耳边,“你真的要跟他住?那个汤姆……他……”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瑞娜妮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还肿着,但里面的东西,让琼斯的心揪了一下。
“琼斯夫人,”瑞娜妮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关系的。我不怕他。”
“可是——”
“他越是不想让我去,我就越要去。”瑞娜妮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弧度一闪而逝,几乎看不出来,“琼斯夫人,你相信我,好吗?”
琼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吗?有害怕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坚定?勇敢?还是……
她说不清。
但瑞娜妮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所有的不安都变成了心疼。
“而且,”瑞娜妮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他就不能害别的人了。他害我就好了,不要再害别人。”
琼斯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孩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她想说什么,但瑞娜妮已经挣扎着要从她怀里下来。琼斯只好把她放下,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
“瑞娜妮,你听我说。”她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个汤姆敢欺负你,哪怕一点点,你立刻来找我。知道吗?立刻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干什么。”
瑞娜妮看着她,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淡,但琼斯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好。”瑞娜妮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汤姆的方向走去。
琼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又疼。
—
汤姆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比瑞娜妮之前那间小多了。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头柜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墙上斑斑驳驳的,有几块墙皮都掉了。最重要的是——
没有窗户。
整个房间像一个盒子,密不透风。
瑞娜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汤姆站在她身后,看见那个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怎么?”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嫌我的房间破?受不了就回去找你那个琼斯夫人,让她给你换个地方。”
瑞娜妮回过头,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给琼斯的不一样。那个笑容是温暖的,这个是——笑嘻嘻的,像一只猫在逗弄一只老鼠。
“那不行呢。”她说,声音轻快,“我们是朋友呀,我来陪你的。”
汤姆的脸色沉了沉。
“谁跟你是朋友。”他说,“自作多情。”
瑞娜妮没理他,自顾自地走进房间,四处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那张床,又看了看那个木头柜子,最后在床边坐下来。
“其实这房间挺好的。”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习惯习惯就好了。”
汤姆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失策的懊恼。
那些蛇是他弄来的。
他用那种方式,想让瑞娜妮害怕,想让她的房间没法住。他想让她也尝尝被人针对的滋味,想让她知道,跟他作对是什么下场。
但他没想到,科尔夫人会把她安排到他的房间。
她应该害怕才对。她应该哭着喊着不要住进来才对。她应该被吓得再也不敢惹他才对。
可是她没有。
她站在他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上,笑嘻嘻地说“我们是朋友”。
汤姆盯着她,眼神阴沉。
“早上那些蛇,”瑞娜妮突然开口,抬起头看着他,“是你弄来的吧?”
汤姆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做到的?”瑞娜妮歪着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满是好奇,“那么多蛇,从哪儿弄来的?你怎么让它们爬到我床上的?你跟它们是好朋友吗?”
汤姆没有说话。
瑞娜妮继续问,声音轻飘飘的:“你会说蛇的话吗?就是那种……嘶嘶嘶的,蛇能听懂的那种?”
汤姆心里一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他说。
瑞娜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汤姆盯着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冲动——撕碎它。
“你照过镜子吗?”他开口,声音冷冷的,“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红得跟个小丑似的。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到处笑?”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上次他说她丑,她整个人都崩了。那张脸上的面具裂了一道缝,露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疼。他等着看那个裂缝再次出现,等着看那张笑脸垮掉。
瑞娜妮看着他。
一秒。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笑嘻嘻的,甚至比刚才还灿烂一点。
“说完了?”她问。
汤姆愣了一下。
瑞娜妮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她走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墙边,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皮。她走到那个木头柜子前,打开看了看,又关上。她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然后她走回汤姆面前。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一点点金色的光。
她凑近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汤姆,”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什么甜蜜的秘密,“这间房,马上就是我的了。”
汤姆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做梦。”
瑞娜妮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他。那笑容还在脸上,但那笑容里的东西,让汤姆的后背微微发凉。
“等着瞧。”她说。
—
那天晚上,汤姆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侧过身,看着房间的另一边。那里多了一张临时加的折叠床,上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汤姆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这间房,马上就是我的了。”
什么意思?
她想干什么?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那是志在必得的光,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光。
那个女孩。
汤姆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想起今天的事——他本来是想吓她的。用蛇,用那些爬行动物,让她害怕,让她不敢一个人睡,让她哭着喊着要换房间。他计划得很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她没有害怕。
她让科尔夫人把她安排到他的房间。
她主动要求住进他的地盘。
她站在他的房间里,笑嘻嘻地说“我们是朋友”。
她说“这间房马上就是我的了”。
汤姆闭上眼睛。
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愤怒他有过很多次,对那些蠢货,对那些欺负他的人,对这个操蛋的世界。愤怒是他的老朋友,他熟悉愤怒的每一个表情。
也不是厌恶。厌恶他也有过,对那些虚伪的大人,对那些愚蠢的孩子,对那个叫瑞娜妮的女孩装出来的那副嘴脸。
这是一种新的东西。
懊恼。失策。被将了一军的憋屈。
还有——
他的私人空间,被人入侵了。
这个房间是他唯一的领地。没有窗户,又小又破,但这是他一个人的。起码在这里,他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装任何表情,不用防备任何人。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现在这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笑嘻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要干什么的人。
汤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感到被冒犯了。
被深深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