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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儿院4 比利已经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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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已经躲了瑞娜妮整整四天。
四天里,每次瑞娜妮走近他,跟他说话,他就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应付几句,然后找借口溜走。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落在其他孩子眼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比利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不敢看瑞娜妮。”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瑞娜妮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但她的眼睛,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思考的猫。
第五天,机会来了。
下午劳动结束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瑞娜妮看见比利一个人往仓库那边走,他今天负责整理旧衣物,要趁天黑前把晾干的床单收回来。
瑞娜妮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仓库在孤儿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落灰的旧家具和成捆的布料。比利正在里面弯腰叠床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瑞娜妮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比利。”
比利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床单差点掉在地上。
瑞娜妮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委屈:“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比利张了张嘴,脸涨红了:“我、我没有……”
“你有。”瑞娜妮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比利下意识往后退,背抵上了堆着旧衣物的木架。瑞娜妮已经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没办法形容,只知道很好闻,应该是她的体香吧。比利从来没离任何一个女孩这么近过。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瑞娜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滴泪正好落在比利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润的,像一颗小小的火星。
比利被烫醒了。
“你、你怎么了?!”他手足无措,想伸手帮她擦泪,又不敢,“瑞娜妮,你、你别哭啊——”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瑞娜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忍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没有没有没有!”比利拼命摆手,“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瑞娜妮抬起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含着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雨后的湖水,“你看见我就躲,跟你说话你就嗯嗯啊啊的……比利,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比利的心揪成一团。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瓜子脸越发小巧精致。皮肤白得像瓷器,泪痕挂在脸颊上,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教堂壁画里那些受难的圣女。
他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哭?
“是、是汤姆……”比利结结巴巴地开口,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汤姆那天跟我说了一些话,说……说你是在利用我,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我一开始不信,但是后来越想越……”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瑞娜妮静静地听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只是看着比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比利,”她轻声说,“你觉得汤姆说的话,是对的吗?”
比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瑞娜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扫在比利心上。
“汤姆不喜欢我,”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想跟他做朋友,给他糖果吃,他理都不理我。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我只是想跟大家做朋友。我爸爸妈妈不在了,被送到这里来,我以为这里的人会对我好……比利,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帮我说话,帮我出头,我一直记在心里。”
比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现在连你也不理我了。”瑞娜妮抬起眼,看着他,“比利,你相信汤姆说的话吗?”
“我不信!”比利脱口而出,脸涨得更红了,“我、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但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别扭,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冲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火——
对汤姆的怒火。
那个混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说那些话?他凭什么挑拨离间?他凭什么让瑞娜妮哭?
“瑞娜妮,你放心,”比利握紧拳头,“我不会再信他的话了。那个汤姆,他就是个怪胎,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瑞娜妮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阳光穿透云层,让比利的心一下子亮了起来。
“比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兔子。巴掌大小,做工不算精致,但兔子的耳朵、眼睛、小尾巴都刻得清清楚楚,憨态可掬。
比利愣住了。
“这、这是……”
“我知道你以前养过一只兔子。”瑞娜妮的声音很轻,“我听玛莎说的。后来……后来那只兔子没了。我让来看我的莱利叔叔买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比利看着那只木兔子,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那只兔子是他在孤儿院唯一的伴儿。他偷偷养在后院的角落里,用自己省下来的面包喂它。后来有一天,那只兔子突然吊在房梁上,所有人都说是汤姆干的,虽然没有证据。
他盯着手里的木兔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
“瑞娜妮……”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瑞娜妮仰起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朋友之间,送礼物是很正常的。”
比利用力点头。
他把木兔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个汤姆,”他咬着牙,压低声音,“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瑞娜妮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
接下来的几天,汤姆发现那些“意外”消失了。
没有书被扔进厕所,没有座位被洒汤水,没有衣服被踩脏。一切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汤姆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新找来的书,这回是讲希腊神话的,缺了好几页,但至少还能看。他一边翻书,一边想着这事。
就这?
那个女孩就这点本事?让一群蠢货围着她转几天,搞点小动作恶心他,然后就没动静了?
汤姆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撇了撇。
不过如此。
—
这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汤姆照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看书。那是孤儿院后面的一块空地,挨着废弃的仓库,平时没什么孩子愿意来,据说这里以前死过人,孩子们都觉得晦气。但对汤姆来说,这正好。
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翻开书。
四周很静。风吹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孤儿院里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但隔着一堵墙和一片荒地,那些声音就像另一个世界的。
汤姆低头看书,看得很专注。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像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汤姆没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动。那声音太近了,不是风吹的,是人的脚步声。
他继续看书,眼角的余光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扇窗户,是仓库的。玻璃上蒙着灰,但还能隐约映出影像——
一个男孩的身影。
比利。
他正慢慢靠近,手里握着一根树棍。那树棍有小臂粗,握在他手里,看着分量不轻。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刻意放轻,眼睛死死盯着汤姆的后背。
汤姆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轻轻翻了一页。
然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比利前方两步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石头。不大,但足够让一个走路不看脚下的人——
比利迈出右脚。
那块石头,不知怎么的,正好出现在他的脚下。
比利全神贯注地盯着汤姆,根本没注意地面。他的右脚踩上那块石头,石头一滚——
“啊——!”
比利整个人往后仰去。他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树棍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草丛里。
比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汤姆慢慢合上书,站起来,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比利。比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后脑勺着地的那一下,他当场就昏了过去。
汤姆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看到别人受伤时该有的惊慌。
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陷阱的老鼠。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根树棍。他拿着它看了看,随手一扔,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树枝掩住,看不见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喊人,没有做任何事。
他就那样走了。
—
比利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他想动,一动就想吐,整个人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在转。
“醒了?”科尔夫人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皱着眉,“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躺在仓库后面?”
比利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科尔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女工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比利张了张嘴。
他想起自己拿着树棍,悄悄靠近汤姆……
他不能说实话。
“我、我自己摔的……”他艰难地说,“没、没站稳……”
科尔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自己摔的?走路都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比利闭上眼睛,不敢看她。
后来医生来了。一个瘦小的老头,拎着个破旧的医药箱,摸了摸比利的后脑勺,又让他跟着他的手指转了转眼珠。
“轻微脑震荡。”老头说,“躺着休息几天,别乱动。想吐就吐,别忍着。”
科尔夫人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不好看。她瞪了比利一眼:“你给我老实躺着!”
她走后,比利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
他明明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摔倒?那块石头是哪里来的?他上前的时候明明看过地面,根本没有石头——
汤姆。
是汤姆。
比利的手攥紧了床单。
—
瑞娜妮来看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比利,你还好吗?”
比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瑞娜妮,”他压低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是汤姆,一定是汤姆搞的鬼!”
瑞娜妮走到他床边,把水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坐下来。
“怎么回事?”
“我……”比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去教训他一顿,替你出气。我悄悄靠近他,明明地上什么都没有,结果突然出现一块石头,我一脚踩上去就摔了……”
瑞娜妮听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你确定什么都没有?”
“我确定!”比利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一丝恐惧,“那个汤姆,他……他肯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方法。我就知道他是怪胎,他……”
“比利。”瑞娜妮轻声打断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比利愣住了。
瑞娜妮的手很软,很暖。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别乱动,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等你好起来再说。”
比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瑞娜妮松开手,站起来。
“好好休息。”她说,然后转身走出门。
—
走廊里光线昏暗。
瑞娜妮刚走出比利的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通往男孩宿舍的楼梯。
汤姆。
瑞娜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态很稳,和任何一个普通男孩没什么两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黑头发在后脑勺上微微翘起一撮。
瑞娜妮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汤姆。”
汤姆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瑞娜妮走到他面前,站定。她微微仰起脸,让自己的脸正好落进走廊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里,光线照在她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黑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今天下午在哪儿?”她问。
汤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跟往常一样,找个地方看书。”他的声音很平淡,“怎么?”
瑞娜妮没说话。
汤姆等了两秒,然后挑起一边眉毛:“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是。”瑞娜妮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柔和的笑容,“我只是关心你。看你总是一个人。”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
瑞娜妮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近了一点。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汤姆,我其实能理解你。我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总是一个人待着,觉得别人都不懂自己……”
她说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汤姆开口了。
“收起你那套。”
瑞娜妮轻轻歪头疑惑着。
“汤姆,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
“朋友?”汤姆打断她。他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她,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的东西,比任何恶狠狠的咒骂都要刺人。
“你觉得自己很漂亮,对吧?”他说,声音不紧不慢,“觉得自己长这样一张脸,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觉得自己动动手指头,那些蠢货就会替你卖命。”
瑞娜妮维持着疑惑的神情。
汤姆继续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摆在街边的花瓶。最便宜那种。路过的人会多看两眼,因为不要钱。但真要他们掏钱买——没人要。”
汤姆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那些人围着你转,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他说,声音淡淡的,“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世面。一群没见过女人的蠢货,看见个长得还能看的就往上扑。换一个长得差不多的,他们一样扑。”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看上你吗?垃圾。”
瑞娜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汤姆看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哦对了,我还听说你是怎么来的。”
“你的父母被火烧死。”汤姆说,声音轻飘飘的,“然后收养你的婶婶说你是个魔鬼,把你赶了出来,但你的叔叔又总是来看你”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小妓女”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瑞娜妮没有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汤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得有些吓人。那张美丽的脸因为绷得太紧,显得有些狰狞。
汤姆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踩中了什么。
那些关于外貌的话,那些关于身世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句最疼,但他知道,有东西碎了。那个女孩脸上那个完美的、精致的、从来不曾动摇的面具,现在有了一道裂缝。
他感觉到了愉悦。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只是愉悦。就像拆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发现里面装的是不值钱的破烂,那种淡淡的、带着嘲弄的愉悦。
瑞娜妮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稳,没有跑,没有踉跄,一步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向她的房间。只是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
汤姆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
房间很空,其他孩子都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女孩的表情。
她盯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那个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疼痛。
他只攻击了她的长相身世,她就受不了了。
汤姆靠在床头,嘴角微微弯起。
他见过很多人的面具。孤儿院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讨好的,害怕的,冷漠的,硬撑的。但大多数人的面具一撕就碎,撕碎了底下就是一团烂肉。
这个女孩也一样。
不过……
汤姆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一件事。
比利。那个蠢货。
他明明已经让比利怀疑她了。他明明看见比利躲了她好几天。可是今天,比利居然拿着树棍来找他麻烦。
那个女孩,用什么办法把比利拉回去的?
汤姆想了想。
比利那种蠢货,脑子简单,容易被煽动,也容易被感动。那女孩只要装装可怜,说几句好听的,再给点好处——
好处。
汤姆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比利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后来被他——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个女孩。
她知道那只兔子的事。她利用了那只兔子。
汤姆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有点意思。
只是有点。
—
瑞娜妮的房间里,门关得紧紧的。
她趴在床边,脸埋在床单上,因为抽泣肩膀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个贱人竟然说她丑,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汤姆里德尔,你等着。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笃笃笃。
“瑞娜妮?”一个温和的女声,“你在里面吗?怎么没去吃晚饭?”
瑞娜妮没有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女人叫琼斯,是孤儿院的女工。她三十来岁,胖胖的,圆脸,说话轻声细语,是这里为数不多真正对孩子温柔的人。
她看见瑞娜妮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怎么哭了?”
瑞娜妮抬起头,那张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琼斯。
然后她扑进琼斯怀里。
琼斯被扑得往后仰了仰,但她很快稳住身体,伸出手,轻轻环住怀里这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手轻轻拍着瑞娜妮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瑞娜妮把脸埋在琼斯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琼斯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光。远处的食堂里隐隐传来孩子们吃饭的喧闹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轻轻的拍打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瑞娜妮的哭声慢慢停了。
她依然窝在琼斯怀里,没有动。琼斯也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
“琼斯夫人,”瑞娜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谢谢你。”
“谢什么。”琼斯轻声说,“想哭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瑞娜妮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我只是想家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琼斯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瑞娜妮的身世,听同事说起过。父母死于火灾,这孩子一个人活下来,又被亲婶婶嫌弃,被转送到这里。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
瑞娜妮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琼斯夫人,”她说,“你长得很像我的妈妈。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琼斯愣了一下。
瑞娜妮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能不能……多抱我一会儿?就像我妈妈那样?”
琼斯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把瑞娜妮重新拥进怀里,轻轻搂着。
“好。”她说,“好。”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瑞娜妮靠在琼斯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琼斯抱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想,这孩子,真可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神里没有眼泪,没有脆弱,没有刚才的一切。
只有一片安静的、清醒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