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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年级12 莱利·摩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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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利·摩根家的宅邸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庄园的铁门就一直没合上过。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车头的灯在暮色中连成一串流动的光点。
后来马车少了,汽车多了起来,引擎声突突地响着,车灯把碎石路照得雪白。下人们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迎客、接外套、引路,忙得脚不沾地。
宴会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通明,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长桌上摆满了冷盘和点心,银质的餐具排成一列一列,亮得能照见人影。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互相问候,寒暄,试探。
一个身材圆滚、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跟旁边的人碰杯。他叫克里斯·哈丁,做煤炭生意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双小眼睛里全是精明。他抿了一口香槟,压低声音说:“这位摩根先生,真是个奇人。
我跟他谈了两次生意,每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你说他精明吧,他不跟你谈价格;你说他大方吧,他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遇见这种对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瘦高个,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手指上戴着一枚款式老气的金戒指。这是亨利·诺里斯,在伦敦开了几家纺织品商店,家底殷实。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矜持:“我倒是没跟他做过生意。但在一次聚会上,他跟几个市政厅的人聊了不到十分钟,就把一个卡了我半年的批文搞定了。我托人打听,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这个人的人脉,深得让人看不懂。”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插进来。他叫弗雷德里克·佩恩,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最近刚把生意做到利物浦。他的声音比前两个大一些,带着一种急于表达的冲动:“你们都说得太玄了。我跟他喝过一次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平平无奇,但事后一想,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市场走向、对手底牌、甚至连我第二天会想什么都猜得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打听过他以前的事。三年前,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种。”
克里斯和亨利同时沉默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原来你也查过了”的眼神。
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查过莱利的底。做生意的,哪有不信调查的。查到的结果都一样,三年前,莱利·摩根是个小职员,住窄巷子,穿旧衣服,抽手卷烟,在街上走一圈都没人多看一眼。现在的他,穿着考究,谈吐得体,人脉深不可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个人的变化可以很大,但不能这么大。
所以这次宴会,每个人都带着两个目的好一是来看看这位摩根先生到底还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二是想从他嘴里撬出那个秘密:你是怎么变的?
克里斯把酒杯举到嘴边,遮住了半张脸。“我听说,他这次办宴会,是为了给他侄女接风。”
“侄女?”亨利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来头?”
“不知道。”克里斯摇头,“就知道叫瑞娜妮·波安森。好像在什么寄宿学校上学。”
弗雷德里克正要再问,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度。不是真的暗了,是所有人的目光被同一个方向吸引过去了。
莱利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正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着,整个人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一幅被人挂在画框里的肖像。他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笑容不深,但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看见。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感谢各位赏光。”
底下的人安静下来,酒杯放下了一半。
“今天这场宴会,不为生意,不为交际。”他顿了顿,往旁边让了半步,“是为我侄女接风。”
他的手往身后一引。
瑞娜妮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水晶吊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条深色的长裙,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灯光下看像是墨绿,又像是深灰,裙摆很长,从台阶上铺下来,面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灯光一照就泛出隐隐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耳后的皮肤,耳垂上坠着一对细细的银质耳环,坠子很小,在她转头的时候轻轻晃一下。她没有化妆,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嫩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颜色很浅,浅得像只是抿了一口红酒之后留下的那点痕迹。
这些东西,裙子、耳环、口红,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让人觉得“她在打扮”。但放在瑞娜妮身上,不是。那些东西只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像花有花瓣、叶子有脉络一样,本来就是那样的。
裙子是她的一部分,耳环是她的一部分,那点淡淡的口红也是她的一部分。不是这些装扮衬托了她,是她把这些东西压住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空气本身停住了。有人忘了把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下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餐巾掉在地上也没有低头去捡。
克里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香槟杯举在半空中,酒液歪到了杯口也没有察觉。亨利的矜持碎了一地,他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目光定在那个身影上,像被人施了定身咒。弗雷德里克站在后排,踮着脚往前看,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惊叹的气音。
莱利伸出手。瑞娜妮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开始下楼。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在台阶上铺开又收拢,像一朵花开了又合。耳环在她脸侧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钟摆。
莱利牵着她走到人群中。
客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后退的时候撞到了身后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抱歉”,眼睛却没有从瑞娜妮身上移开。莱利带着她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克里斯·哈丁,煤炭商人,弯腰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平时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笨拙,握着瑞娜妮的手说了句“波安森小姐真是……”然后卡住了,找不到词了。
亨利·诺里斯,纺织品商人,吻手礼做得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但起身的时候额头差点碰上瑞娜妮的手背。
弗雷德里克·佩恩,贸易公司老板,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嘴唇动了三次,才挤出一句“很高兴认识您”。
一个接一个,瑞娜妮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她都轻声回一句“幸会”或者“谢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轮到一个中年男人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别人慢了一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前凑,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瑞娜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下腰,托起她的手,嘴唇轻轻落在她指尖上方,没有碰到皮肤,距离刚好。
瑞娜妮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个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的站姿,脊背挺直,重心微微后移,不是商人那种前倾的、急于抓住什么的感觉,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内敛的从容。
他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常年握着某种东西的人才会有的。
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是从下往上打量,也不是从上往下审视,是平视的,但那种平视底下有一种东西,一种“我知道你不普通”的确认。
“很高兴认识您,波安森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字正腔圆的腔调,“赫伯特·蒙塔古。”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我将在新的一学期,担任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瑞娜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哦,原来如此”的确认。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那笑容从礼貌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亲近,是兴趣。
“很高兴认识您,蒙塔古教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水底下有鱼游过去了,“期待在霍格沃茨与您见面。”
赫伯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多看两眼、多站一会儿、多找几句话来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瑞娜妮身上收回来,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瞬,不是紧张,是在想什么。
莱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瑞娜妮跟赫伯特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插嘴,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赫伯特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一个棋手确认了对手的棋子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然后他带着瑞娜妮走向下一个宾客。
赫伯特站在原地看着瑞娜妮的背影,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微微的灼烧感。
赫伯特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大厅里,莱利的声音又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在跟一位客人寒暄。赫伯特没有听清说了什么,也不需要听清。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条深色的裙摆上。裙摆在一群人的脚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更多的人挡住了。
赫伯特转过身,从侍者托盘上重新端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摇晃,倒映着头顶水晶灯细碎的光。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层光。他在想他去到霍格沃茨的生活,应该会比他预想的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