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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儿院10 天上的云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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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云朵移开,太阳露了出来,一束阳光穿透洞口,照在瑞娜妮满是鲜血的脸上。
那双原本已经死去的眼睛,慢慢地又重新出现了光。瞳孔聚焦,虹膜转动,像一盏被人重新点燃的灯。紧接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
阳光有些刺眼。瑞娜妮垂直举起右手,张开五指,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她透过指缝看着天空,看云从洞口外飘过,看那束阳光在她的手掌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有人在场,会发现少女本来破破烂烂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塌陷的鼻梁慢慢鼓起来,骨头在皮下重新接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脸上的伤口收口、结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新肉又迅速变成正常的肤色。扭曲的手臂自己拧回来,错位的关节咔嗒一声归位,小腿也慢慢伸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正。
脚步声传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从洞口往这边来。瑞娜妮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是走路的节奏,是落地时那种太稳的、太沉的声音,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地和虚空的交界上。
那双手把她抱了起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轻轻一提,像抱一只猫一样把她从礁石上捞起来。她整个人窝进那个怀抱里,后背贴着一片温热,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
她抬起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了。
是莱利的脸。那张她看了大半年的、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对,瞳孔是全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井,没有眼白,没有反光,像两个黑洞嵌在眼眶里。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爹地。”
瑞娜妮笑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在他颈后交叠。她把脸贴过去,蹭了蹭他的下巴,动作亲昵得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那双全黑的眼睛弯了弯。他抽出一只手,随意一挥,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一样轻描淡写。
瑞娜妮身上的血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裙子上的污迹也没了,只是那些破损的地方还在,有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
“想爹地没?”他问。声音是莱利的,但语调不是。莱利说话是快的、热的,这个声音是慢的、凉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底下流。
瑞娜妮点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磕在他肩膀上。
他假意松了一下手,瑞娜妮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收紧,整个人吊在他脖子上。他稳稳地接住她,把她重新兜回怀里。
“小骗子。”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看你玩得挺开心的。”
瑞娜妮吐了吐舌头,舌尖在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那个男孩,”她说,“是巫师吧?”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瑞娜妮已经知道了答案。她从小到大,看人的脸色、猜人的心思,从来没有失手过。他那个微妙的、连肌肉都没动一下的停顿,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也要成为巫师。”她说,语气像在说“我要吃糖”一样理所当然,“爹地帮帮我。”
那双全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赞成。
“你本身体质就比较特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适合成为巫师。”
瑞娜妮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嘴角放下来,眉毛皱起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硬。
“我不管。”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来,“我就要做巫师。”
她松开环住他脖子的双手,身体往后仰,要挣脱他的怀抱。她的脚蹬了一下空气,裙摆晃了晃,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他双手微微收紧。就那么轻轻一收,她就动弹不得了。他的力气大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而她,她的力气从来就不够。她挣了两下,没挣动,手腕被他箍着,像被铁环套住。
瑞娜妮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硬邦邦的东西慢慢化开了。她重新把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这次环得更紧,整个人贴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
“爹地……”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棉花糖在太阳底下晒化了,“你最好了……你就帮帮我嘛……”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我真的很想当巫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你都不知道那个汤姆有多讨厌……他老是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要比他厉害,我要让他知道谁才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又蹭了蹭他,像一只小猫在讨好人。
“爹地……”
那声“爹地”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像钩子一样勾人心尖。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她的头发蹭乱了,几缕黑发贴在他嘴角,他没有去拨。
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鼻尖有一点红,刚才假哭的时候蹭的。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瑞娜妮听见了。她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已经没有委屈了,只剩下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光。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连他自己都懒得掩饰的宠溺,“帮你。”
瑞娜妮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
下一秒,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疼,是热。
一股热流从胸口正中央涌出来,像有人在那里打了一口井,井水是滚烫的,往四肢百骸里灌。
灌到手指尖,指尖发麻;灌到脚趾,脚趾蜷缩;灌到头顶,头皮一阵酥酥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感觉。
她学着汤姆的样子集中注意力,把那股热流往一个地方赶,让它听自己的话。
周围的碎石动了动。然后一颗飞起来,两颗,三颗…七八颗拳头大的碎石从礁石上蹦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刚学会飞的小鸟。
瑞娜妮“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山洞里撞出回音。她伸出手,让那些石头在她掌心上方转圈,一颗接一颗,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
“谢谢爹地!”她转过头,凑过去,嘴唇轻轻嘟起来,往他脸上凑。
他偏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擦过他脸颊的皮肤,落在空气里。
“宝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是纵容,“这是别人的身体。脏。”
瑞娜妮撅了撅嘴,不太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
“留到下次,”他说,那双全黑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给本体。”
瑞娜妮又笑了,重新窝进他怀里,手指还指挥着那几颗石头在空中画圈。
她玩得很开心,石头转得快了,她就笑;转得慢了,她就皱皱眉,再集中一下注意力,石头又飞快地转起来。
“不要太频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你的身体有限制。太频繁会受不了。”
瑞娜妮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限制。从她有记忆的那天起,她的身体就不如别人。平时看着好好的,能走能跑能跳,但一跑快就喘不上气,一蹦高就头晕眼花,跳两下就蹲在地上起不来。
有一次她试着跟别的孩子学翻跟头,翻了两个就趴在地上,鼻子里流出两道血,把那个孩子吓哭了。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喘都喘不够。
她问过爹地自己是怎么了。他只说了两个字“诅咒。”然后就不再提了。她自己去翻书,翻一切能找到的、有字的东西。没有找到答案。诅咒是什么?谁下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知道了。”瑞娜妮说,声音淡淡的,手指松开,那几颗石头落回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掌心里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转身,往洞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瑞娜妮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她想起汤姆刚才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她的样子。那双黑眼睛里,有得意,有畅快,有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自己把她杀了。
她嘴角弯了弯,把脸埋进爹地的颈窝里。
——
海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科尔夫人在沙滩中央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有的手里还攥着贝壳,有的裤腿上沾着沙。
“一个个站好,别挤。”科尔夫人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数。
四十一个。四十二个。四十三个。
她停下来,又数了一遍。
四十一个。四十二个。四十三个。
“瑞娜妮呢?”她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往人群里看,好像在等她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比利举起手。“她……她说去上洗手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就没回来了。”
科尔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的洗手间。那个用木板搭的简易棚子,离这儿不算远,来回最多十分钟。
“什么时候去的?”
比利想了想,挠了挠头。“挺久了……我也不知道多久……”
科尔夫人的脸色沉下来。她叫上两个女工,让其他孩子原地等着,自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木棚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又往沙滩另一边走了一段,站在一块高处的礁石上往远处看,海滩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不是孤儿院的人。
“散开找。”她对那两个女工说,“别走太远,半小时之内回来。”
三个人分头往不同方向走。有人往小山那边去,有人沿着海岸线往远处走,有人绕到沙滩后面的灌木丛附近转了一圈。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回到原地。没有人找到瑞娜妮。
科尔夫人站在沙滩中央,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沉默了很久。其他孩子都安静下来,没有人敢说话。
琼斯不在,她今天腹泻得厉害,根本没有跟来。想到琼斯,科尔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女人把瑞娜妮当自己女儿一样,要是知道孩子丢了……
“先回去。”她终于开口。
“可是瑞娜妮——”一个女工想说什麼。
“天快黑了。”科尔夫人的声音很疲惫,“这里没有灯,没有路,带着这么多孩子没法找。先回去,联系警察,让他们来找。”
大巴在暮色中往孤儿院开。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科尔夫人坐在最前排,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
孤儿院里,琼斯从下午就开始等。
她的腹泻折腾了一整天,整个人虚脱得站都站不稳,但她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大门的方向。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巴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琼斯扶着门框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顾不上。她看着大巴停下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往下走。
四十一个。四十二个。四十三个。
车门关上了。
琼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往车里看,座位是空的,每一排都是空的。
“瑞娜妮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科尔夫人从车上走下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琼斯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眶通红,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先别急,”科尔夫人说,“我们在那边找了半个小时,没找到。已经联系警察了。”
琼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大巴,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司机发动引擎。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她想起什么。
她转过身,往孤儿院里面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跑。她的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好几次差点绊倒,但她没有停。
科尔夫人愣了一下,跟上去。
琼斯冲到汤姆的房间门口,门没关。她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汤姆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不是你?”琼斯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是不是你干的?瑞娜妮不见了!是不是你?”
汤姆看着她,一动不动。那双黑眼睛冷冷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眼神像一根火柴,把琼斯心里所有的火都点燃了。她冲上前,抬起手——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汤姆的头偏向一边。左脸上慢慢浮起一道红印,然后肿起来,红得发紫。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他眼睛里那个东西是冷的。是杀意。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还带着霜。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着那些石头,想着那些可以砸碎人头骨的石头。他想着这个女人的脑袋被砸开的样子,想着她的血溅在墙上,想着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
“琼斯!”
科尔夫人冲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女工。有人拉住琼斯的胳膊,有人挡在汤姆面前,有人把琼斯往后拖。
琼斯像疯了一样。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喊:“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干的!他就是个恶魔!他早就该——”
“够了!”科尔夫人一声厉喝。
琼斯被几个人死死抓着,挣了两下,没挣动。她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下来,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上。
“汤姆一直在看着那些孩子不去海边。”科尔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比利也说了,瑞娜妮是一个人走的。”
琼斯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科尔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先回去吧,”她对其他人说,“都散了。”
女工们松开了琼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往外走。琼斯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科尔夫人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警察会找到她的。”她说。
琼斯没有说话。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自己膝盖下面的地板,眼泪还在流。
“琼斯夫人!琼斯夫人!”
比利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他跑到门口,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瑞娜妮…瑞娜妮回来了!”
汤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感觉,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不可能。
他亲手确认过。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扭曲成那个样子,脸上全是血。他检查了两遍,一遍不够,又检查了一遍。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比利说——
他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人群分开。瑞娜妮站在走廊里。
她还穿着今天早上那件裙子,只是裙摆破了几道口子,沾着灰尘,有几处蹭脏了。头发有些乱,散落在肩上。但她身上没有伤,脸上干干净净的,手上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脚也不瘸。
她站在那里,被灯光照着,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汤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感觉天旋地转。房间好像在晃,地板好像在晃,连灯光都在晃。他扶了一下床沿,手指攥着铁架子,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不可能。
他亲手杀的。他亲手推的。他亲手砸的。他亲手确认的。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是凉的。他摸过她的脖子,摸过她的手腕,那些地方都是凉的,没有脉搏在跳。
他亲眼看着她的脸被砸烂,亲眼看着血流出来糊住她的五官,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没有光的两颗玻璃珠子。
可是她站在这里。
她站在这里,完好无损,连一道疤都没有。
汤姆的脚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一小步。鞋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女孩。琼斯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跪在地上把她搂进怀里,像搂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哭得喘不上气。
瑞娜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琼斯的背。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琼斯感受到那只小手拍在自己背上,哭得更厉害了,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科尔夫人站在旁边,脸色终于松下来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你上哪儿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瑞娜妮从琼斯怀里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科尔夫人,里面有一点点愧疚,一点点不安,还有一点点被吓到之后的余悸,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对不起,科尔夫人。”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我上完厕所,看见一只蝴蝶……很漂亮的蝴蝶,蓝色的……我就跟着它走,走着走着就走到小树林里去了……然后我就找不到路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走了好久,天都黑了……我好害怕……后来有一个好心的叔叔,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是,他就把我送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科尔夫人,又看看周围的其他人。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琼斯这时候抬起头,用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科尔夫人看了看琼斯,又看了看瑞娜妮,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目光在瑞娜妮身上停了一下,裙子破了,沾着灰,但没有伤,没有血,脸上干干净净的。迷路了,被好心人送回来。说得通。
“都散了。”她说,“回去休整一下,一会儿吃晚饭。”
孩子们散开了。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了瑞娜妮一眼,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被女工呵斥了一声,赶紧闭上嘴。
女工们也走了,有人拍了拍琼斯的肩膀,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
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
琼斯还抱着瑞娜妮,没有松手。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搂着瑞娜妮的腰,脸贴在她肩上,眼泪把她的衣领都打湿了。
“瑞娜妮……”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
“琼斯夫人。”瑞娜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软软的,暖暖的。
“你不要担心了,我没事的。”她顿了顿,“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我真是个坏孩子。”
“不是!”琼斯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你不是坏孩子!你是好孩子!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你……我应该一直看着你的……”
她说着又要哭,嘴唇抖个不停。
瑞娜妮低头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表情。
“我饿了。”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和刚才那句“对不起”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没有撒娇,没有歉意,甚至没有请求,就是一句陈述,像在说“天黑了”或者“下雨了”。
琼斯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瑞娜妮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等着。
琼斯的手足无措地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我去……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瑞娜妮一眼。瑞娜妮站在那里,朝她点了点头。琼斯这才快步走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瑞娜妮转过身,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一张靠左墙,一张靠右墙。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
汤姆坐在他自己的床上。靠左墙那张。
他没有动。从瑞娜妮出现在走廊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他的手指攥着床沿的铁架子,攥得指节发白,指腹被铁架子的纹路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关上门。看着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破了几道口子,沾着灰。
今天早上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他记得很清楚。她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风吹着这条裙子的裙摆,在她小腿上拍打。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他的床上。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汤姆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你是人是鬼?”汤姆问。
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
瑞娜妮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做作的、甜甜的笑,是那种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她捂着嘴巴,肩膀微微抖着,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笑够了,她放下手,朝他看过来。
“你觉得呢?”她问。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瑞娜妮抬起手,朝他伸过来。汤姆本能地想躲,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肩膀刚离开床架,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一样。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脖子动不了,连眼珠都转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伸过来,手指落在他左脸上。
那只手是温热的。掌心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温度从皮肤底下渗进来,暖烘烘的。他感觉那只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动起来,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是人。汤姆想。她的手是热的,她的皮肤是有温度的,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床垫是会陷下去的。她不是鬼,鬼不会这么暖。
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完好无损的、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疤都没有的脸。
他亲手砸烂的那张脸。鼻梁断了,颧骨碎了,脸上全是血。他亲手摸过她的脖子,没有脉搏。他亲手摸过她的手腕,凉的。他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没有光的两个洞。
可是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他的床上,手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活着的。
“汤姆,”瑞娜妮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加重了一点力气。
“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手掌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开始揉。不是抚摸,是揉搓,掌心压着他红肿的皮肤,来回地、用力地碾。疼。
那种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的疼从脸上炸开,一直炸到太阳穴,炸到耳根。汤姆的呼吸急促起来,鼻翼翕动着,但他没有出声。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声不吭。
瑞娜妮揉了一会儿,停下来。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脸上,掌心是热的,他的脸也是热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你的计划挺好的。”她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或者一件衣服,“真的。琼斯拉肚子,是你干的吧?让大孩子帮你看着小的,让小孩子比赛堆沙子,也是你安排的。你连时间都算好了,二三十分钟,足够你做完所有事再回来。”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
“就是有一点不好。”
汤姆看着她。
“你太得意了。”她说,“你在山洞里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是跳的。你知道吗?”
汤姆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她一直看着。从头到尾,她都在看着他。他以为自己在欣赏她的恐惧,在欣赏她的表情,在欣赏她求他拉她上去的样子。
但她在看他。她在看他得意,看他畅快,看他以为自己赢了。
“我的演技怎么样?”她问,嘴角弯起来。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床沿,攥得铁架子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检查过了。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瑞娜妮歪着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因为你真的杀死了我呀。”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真的好痛呢。”
汤姆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他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他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涌进来太多的东西,挤得他头疼。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他杀死了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是凉的,他亲手确认过。可是她活了。她死了,然后她又活了。她坐在他面前,手贴在他脸上,温热的,活着的。
她是不死的?
她能跨越死亡?
她能欺骗死神?
这些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猛。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东西。
不死,永生,跨越死亡的禁忌。那些他以为只有在神话里、在传说里、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古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现在坐在他旁边,手贴在他脸上,说“真的好痛呢”。
他的手指松开了床沿,又攥紧,又松开。
嫉妒。像一条蛇,从胃里爬上来,盘在他胸口,吐着信子。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想了那么多的办法,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结果她不但没有死,好像还得到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对了,”瑞娜妮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谢你。”
汤姆抬起头。
“谢谢你让我得到了跟你一样的能力。”她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汤姆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撞了。不是手,不是脚,不是任何有形状的东西,是空气。整片空气朝他压过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拍在他胸口上。
他的身体从床上飞起来,后背撞在墙上。
砰。
墙是砖的,硬的,凉的。他的肩胛骨撞上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不是骨裂,但也够疼的。
他从墙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手撑了一下地,手掌磨得生疼。
他趴在地上,缓了两秒。然后他慢慢爬起来,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板,低着头。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
瑞娜妮坐在他的床上,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像在等他说什么。
汤姆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得他自己都分不清。
愤怒。她耍了他。从头到尾,她都在耍他。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把她踩在脚下了。
结果她一直在看,一直在笑,一直在等他露出最得意的样子,然后再把他从高处推下来。
仇恨。他恨她。恨她那张脸,恨她那个笑,恨她装出来的那副样子。恨她明明已经死了,还要活过来。恨她活过来之后,还要坐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他。
嫉妒。她跨越了死亡。她做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甚至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寻找,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只是死了,然后就活了。而他呢?他还在原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得到了他的能力。
那个他一直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能力,她也有了。他什么都没能带走她的,她却拿走了他的。
恐惧。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汤姆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怕她。
不是怕她打他,不是怕她骂他,不是怕她去找科尔夫人告状。是怕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他时候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玩具,一个实验品,一个可以随时捏扁搓圆的东西。
她刚才看他飞出去的时候,嘴角那个笑。不是愤怒,不是报复,不是任何他会有的情绪。是好奇。是欣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没有。
他从来不怕任何人。他怕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压在最底下,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不敢再杀她了。
这个念头从他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刻就开始长,现在终于长成了一棵树,根扎进他心脏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杀了她一次。她死了。然后她活了。还拿走了他的能力。如果再杀她一次呢?她会不会再活过来?再拿走他别的什么?他还有什么可以被她拿走的?
汤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低着头。他的左脸还在疼,肿得老高,火辣辣的。
他的后背也疼,肩胛骨那里,撞在墙上的时候肯定青了。他的膝盖也疼,跪在地上的时候磕着了。但这些疼都不算什么。
最疼的是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瑞娜妮坐在他的床上,看着他,笑着。
他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