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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儿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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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娜妮今年8岁,被养在一对夫妇的一间村舍里。
几年前艾格妮丝·波安森流产,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是个女孩。她抱着那团小小的、渐渐冷掉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助产士从她怀里把孩子拿走,她空着两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三天。
第四天她起来了。做饭,洗衣,打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眼神空了,看什么都像隔着雾。
那年冬天,她在镇上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是在高街的肉铺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排队,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艾格妮丝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盯着那张脸,脚像钉在地上。买完肉的女人抱着孩子走了,她还站在那里。
她跟了上去。
跟了三天。摸清了那女人的住处、出门的时辰、走哪条路去镇上。第四天下午,那女人把孩子放在院子里的小床里,进屋去拿晾干的床单。艾格妮丝从篱笆的缺口钻进去,抱起孩子,从后巷跑了。
那孩子就是瑞娜妮。
如今瑞娜妮八岁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收缩,像猫在打量一只麻雀。
艾格妮丝把她看得很紧。吃饭要在视线内,睡觉要在同一张床上,连她上厕所都要守在门口,隔着门板问她好了没有。瑞娜妮烦透了。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艾格妮丝又在院子里晾床单,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屋里瞟一眼。瑞娜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图画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盯着窗外那个女人单薄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艾格妮丝推门进来的时候,瑞娜妮头也不抬。
“你能不能别老看我?”
艾格妮丝手里攥着刚收进来的干床单,愣了一下:“我没——”
“你有。”瑞娜妮抬起眼,“从早上我睁眼到现在,你看了我不下二十回。我数着呢。”
艾格妮丝的脸微微发白。她把床单放在桌上,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看看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瑞娜妮把书一合,“我需要你离我远点。我需要你别老跟着我。我需要你别每天晚上抱着我哭,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艾格妮丝像是被人在心口捶了一拳。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瑞娜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那个女儿死了,死在你这肚子里。所以你把我偷来,把我当成她。可我像她吗?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生下来就死了。”
“住口。”
“她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六岁了。可她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叫你住口!”
艾格妮丝冲上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耳光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手掌发麻,虎口震得生疼。瑞娜妮的脸偏向一边,白嫩的脸颊上浮起红痕,嘴角破了,渗出一线血。
她没哭。
她把脸慢慢转回来,盯着艾格妮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然后她笑了。
“就这点力气?”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你那个女儿要是活着会怎么样吗?她会恨你。恨你这肚子没把她生下来。恨你找了我这么个替代品。恨你每天晚上抱着我喊她的名字。”
艾格妮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双手掐上瑞娜妮的脖子。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亚瑟·波安森挑着担子走进来,筐里装着从镇上买的茶叶和煤油。他一抬头就看见妻子跪在地上,两手掐着孩子的脖子,孩子的脸已经憋得发紫,手脚乱蹬。
“上帝啊——艾格妮丝!”
他扔下担子冲过去,掰开妻子的手,把瑞娜妮抢过来抱在怀里。艾格妮丝瘫坐在地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认识那是自己的手。
“我……我不是……”
瑞娜妮伏在亚瑟肩上,大口喘气。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眼泪和血蹭在他的衣领上。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的、委屈的、让人心碎的抽噎。
“爸爸……”她声音又细又哑,在他耳边发抖,“我怕……”
亚瑟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把孩子抱到门廊下,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井边打湿了,轻轻按在她脸上。小脸蛋肿起来一块,指印清晰得吓人。他动作很轻,怕弄疼她。瑞娜妮就乖乖坐着,睫毛上还挂着泪,偶尔抽噎一下,小手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没事了,小宝贝,”他哄着,“爸爸在这儿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瑞娜妮点点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亚瑟抬起头,看向还瘫坐在院子里的妻子。他的声音沉下来,是艾格妮丝从没听过的语气:“你进屋去。”
艾格妮丝张了张嘴。
“进去。”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外头亚瑟还在哄孩子,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瑞娜妮没回正屋睡。亚瑟把小房间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多余的羊毛毯子。瑞娜妮躺在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看他。煤气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橙色光影。
“爸爸,你陪我一会儿。”
亚瑟在床边坐下,笨拙地拍着被子。瑞娜妮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他看着她的小脸,肿还没消,睡着的时候眉心微微皱着,可怜见的。他想起几年前死掉的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坐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把门带上。
艾格妮丝一夜没睡。她隔着窗户看见亚瑟从小房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斗烟,看见他回屋后倒头就睡,鼾声响起来。她睁着眼躺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都是亚瑟照顾瑞娜妮。洗脸,梳头,喂饭,傍晚抱着她坐在门廊下看落日。瑞娜妮变得很乖,乖得不像她,吃饭时会把盘子里的培根夹给亚瑟,说爸爸累,爸爸多吃点。亚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又把培根夹回去。
艾格妮丝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没人来沏茶。
“这几天我来照顾孩子,”亚瑟头也不回地说,“你好好歇着。”
艾格妮丝没说话。
瑞娜妮坐在门廊的小凳子上,亚瑟蹲在她面前给她梳头。男人的手笨,梳得歪歪扭扭,皮筋扎得一边高一边低。瑞娜妮咯咯笑,说不疼不疼,爸爸梳得最好看,比妈妈梳得还好看。
艾格妮丝转过身,慢慢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那个小房间。瑞娜妮正坐在床上翻那本图画书,煤气灯调得很暗。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艾格妮丝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脸上的印子消了没?”瑞娜妮指了指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脸颊,“消了,你白打了。”
艾格妮丝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打我,还是不该掐我?”
艾格妮丝愣住了。
瑞娜妮低下头继续翻书,声音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过的雾气:“爸爸对我真好。比你好多了。他才是真的疼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是热的。”
艾格妮丝攥紧了门框。
“我真是太喜欢爸爸啦,而你,”瑞娜妮抬起眼,煤气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幽幽的光,“精神错乱的碧池,你根本不配有孩子。”
那天晚上艾格妮丝又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亚瑟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响着瑞娜妮说的那几句话,瑞娜妮那冷血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又想起亚瑟给孩子梳头的样子,想起孩子咯咯的笑,想起亚瑟说“这几天我来照顾孩子”。
艾格妮丝默默流着泪,心里一遍遍默念道。
那是我偷来的。是我养的。是我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亚瑟带着瑞娜妮上了火车,她在站台上追,火车开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风把煤烟吹进她眼睛里。
她醒了。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做饭、洗衣、打扫,只是不怎么说话。亚瑟没注意到,他忙着带孩子去田埂上摘野花,去谷仓后面看新出生的小羊羔。瑞娜妮的笑声从早响到晚,像只快乐的小鸟。艾格妮丝就站在厨房里听,听着听着手里的碗就刷不动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亚瑟睡得很沉。他白天带着瑞娜妮去了镇上的圣诞集市,买了姜饼人,看了牵线木偶戏,回来时瑞娜妮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他把孩子安顿好,自己洗了把脸就倒头睡了。
艾格妮丝没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男人的脸。煤气灯早就灭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光。这张脸她看了六年,从流产那天看到现在。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睡的,打着鼾,不知道身边的女人睁着眼躺到天亮。
她起身,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剔骨刀。
刀很利,前几天刚磨过。她握着刀走回床边,站了一会儿。亚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一刀捅下去。
位置很准,心口。亚瑟猛地睁眼,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水壶烧开时的响动。她又捅了一刀,又一刀。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手上、睡衣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亚瑟不动了。
她扔下刀,转身往小房间走。手在发抖,但脚步很稳。推开房门,瑞娜妮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煤气灯亮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你醒了?”
瑞娜妮没说话。
艾格妮丝走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六岁孩子的脖子很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鸟。瑞娜妮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吓人。
艾格妮丝手上加力。瑞娜妮的脸开始发紫,嘴唇张开,没有声音。就在她眼睛开始涣散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笑。
艾格妮丝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上掐得更狠。然后瑞娜妮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角那个笑已经消失不见。
艾格妮丝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小身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厨房,端起那盏还在燃烧的煤气灯。
火是从卧室开始烧的。她浇了煤油,把灯摔在地上,看着火焰窜上窗帘,舔上床单,噼里啪啦地响。她又去小房间点了火,站在门口看着火苗窜起来,把小床上的身影吞没。
然后她走进火里。
———
火越来越大,烧得噼啪响。邻居开始喊叫,有人提着水桶跑过来,但没人敢靠近。远远地能听见救火车的铃声,从镇上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房前的花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瑞娜妮,她看着眼前的房子熊熊燃烧。
一个男人跑过来,看见她,愣住了。他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提着个空水桶。他张着嘴,像是见了鬼。
“上帝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瑞娜妮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浅灰色的,映着火光。
她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男人,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回火场。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房顶又塌下去一块,火星子冲上天,又慢慢落下来,像蒲公英的种子。
真好看。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