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篇·韶华易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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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韶或许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尉迟夫妇四十多岁上才得了这个孩子。夫人分娩时难产，几经磨难才生下这孩子，府上人人将韶儿视若珍宝。
当年尉迟夫人抱着韶儿去庙里拜谢送子观音。她烧完香，与一个僧人擦肩而过。那僧人低着头，口里念念有词，仔细听了才分辨出他说的是“韶华易逝”。尉迟夫人听那僧人话里暗指韶儿不吉，大惊失色，布施了重金求他消灾。那僧人却说前世今生劫缘早已注定，改也改不得，若是真的要避过劫难，或许当成女孩养能少折些福寿。
打从那以后，尉迟夫人真信了那没根据的说法，彻底把韶儿当成女孩来养，除了没裹脚以外，其他的教养都一样不缺，甚至还让他学烹饪女红。说到烹饪，韶儿出人意外的有天赋，他本人也极有兴趣混在厨房里当小捣蛋；至于女红针指，韶儿宁死不学，后来他干脆在教他刺绣的花眼老嬷嬷的坐垫上埋绣花针，还一次埋上十根八根的，手段之顽劣残忍令人发指。尉迟夫人为了不出人命，只好就这么撂下了让韶儿学女红的事。
其实小韶儿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伺候他的小厮们可以穿对襟褂撒脚裤，而他自己却只能穿那些一爬树翻墙就会撕破的裙子。
一次他和书童换了衣服，偷偷跑到后院爬树，大老远地就看见教礼教的老先生慢悠悠地踱过来，吓的韶儿立马哧溜溜从树上滑下来，他见后门还开着条缝，就钻了出去。
门外的青石板上坐着个老人，背上背着个皮口袋，脚边还放这个长方的木匣子。韶儿不怕生，跑过去凑到他身边，问匣子里是什么。
老人打开匣子给韶儿看，里面有些颜料，还有黑乎乎的皮革。韶儿嫌不好玩，老人又解下背囊，从里面掏出几个小人递给韶儿。这些小人儿韶儿认识，都是皮影傀儡，前几日府里还请了个班子演了两天孙猴子闹天宫、空城计。韶儿上次还没看够，正巧又碰上个演皮影戏的，韶儿兴奋了，缠着问老人演的是什么剧目。老人说，新编了场戏还没起名。韶儿央他讲来听听，老人便开了头：
“有个俊俏姑娘，乖巧孝顺，家世也不错。到了十五岁上，她从了爹娘的意思嫁了个官家子弟。开始几年夫妻还算和顺，后来他的夫君又纳了几房小妾，对她渐生厌弃之心，她整日独守空房，暗自垂泪，本以为会就这样终了一生，却没想到会遇到另一个人。
清明节，她带了丫环去祭亲人，回来的路上发现丢了荷包，正要回去找，一个男子追过来，捡了荷包还给她。她低头谢过了，不敢与生人多话，上了轿走了。
回府后，她检察荷包时才发现，里面的一粒黑珍珠不见了。她慌了神，那是她夫君当初给她的信物，这回轻易丢了他若知道怎么得了。她再仔细找时，那荷包里竟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时辰和地点。她知道这是那个男子留下的，她辗转反侧想了一整个晚上，终于还是去赴了约。
幽会的片刻欢娱就像罂粟的毒，只要有一次尝试就会欲罢不能。她越来越怕，最后一次去，她求他把珍珠还给她，从此相忘。他冷笑，扬手把那颗黑珍珠抛到湖里，竟然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她。
她的情丝未断，回去后，没过多久就郁结成疾，一病不起。
临终前，她想如果有来世，她不要再做女人，要生为自由自在的男儿身。
她还想，如果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该多好。”
……
韶儿听了打个哈欠，揉揉眼说：“无聊，哪有孙悟空有劲，我都没听懂这个是什么意思。”
老人笑笑说：“你还小，将来总会明白的。”
韶儿撇撇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老人抬眼看着韶儿，干枯的嘴唇一开一合，他说了些什么韶儿却记的恍恍惚惚。
恍如一梦。
翌日一早，韶儿醒来，听人们说是在门口捡到了昏睡的他
韶儿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拼命地捕捉着在他漫长的昏睡中一直回响在耳边的那句话——
然后，前世的她就是现世的你。
从那之后，韶儿扮女装的兴趣渐渐萌生起来。
一头乌发一直留到腰际，小心翼翼地挽起来，簪上几支珠花，青黛画眉丹蔻涂指，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镜中人似曾相识
韶儿要等那个人，要让他把自己从茫茫人海里认出来。韶儿希望自己能生的像前世，能再回到那个清明时节的柳岸风堤边，重温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悸动。
或许一切只是幻觉，韶儿却选择了虔诚。
十五岁时，韶儿说服爹娘为他办了场比武招亲。现在回想起来，以女装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招亲，确实荒唐，可他毕竟通过这场荒诞的闹剧找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那个人当时正被尉迟家的家丁们追杀。他被一群饭桶追着躲来躲去的形象确实有够窝囊，后来韶儿才发现这世上就是有种白痴，专门做宁肯被人人追着喊打，也不忍心动手撂倒一个的滥好人。
当时韶儿刚踹下去个一爬上擂台就笑的无比龌龊的猥琐汉子，心里正窝着火，扭头就见一人凌空翻进擂台。
总算来了个有两把刷子的，起码他还能用轻功翻进来。韶儿想起之前那二十几个被人托着屁股爬上来的饭桶，又转而看眼前这人的背影，心里多少有点宽慰。
那人转过身来时，表情有点茫然，随即醒悟他这是误闯擂台，表情错愕而尴尬。然而总是有种人，即使处境不堪，却丝毫无损于他那与生俱来的风仪和优雅。他嘴角的浅笑，眼角的狡黠，一瞬间让韶儿有被紧缚的窒息感。
那个人，叫肖承麟。
他总爱穿有宽大衣袂的紫衣，外加一件银色纱披。他骑名马，佩宝剑，周旋于美人之间。他爱笑，笑起来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嘴角上扬出放肆的弧度，总是在有意无意间，给人留下高贵素雅而又浪荡轻佻的印象，让人爱不得、恨不能。
他是个挑剔的人。他骑的马是京城王府里千里挑一的照夜白；他随身的羊皮带里只装窖藏二十年以上的好酒；至于他的口味就更为挑剔，他只吃韶儿亲手下厨做的荷叶蒸饺。
一次他经过龙焕小住了几天，韶儿一时兴起，悄悄下厨为他做了份蒸饺，让下人混着和别的饭菜一起端上去，他尝了赞不绝口，差点连盘子一起吞下去。
此后又有别人做这道菜，他尝了，轻轻皱眉，不说什么。韶儿心里觉得有点暖意，他记住了韶儿的手艺，只钟情于韶儿一人。
说他挑剔，可他有时又很随和。任韶儿对他百般任性，他也只是笑笑，待韶儿闹累了，他会冷不防地从背后抱住韶儿，用甜言蜜语哄的人沦陷。
再相处久一些，韶儿又觉得他其实很可怜。看他表面上潇洒得意、左右逢源，其实无论他身边的哪一个跟他闹起来都有他受的。韶儿对他已经是无理取闹百般任性，听说他还和那个斟洛牵扯不清，还有林琅的心思难以琢磨，动不动来个失踪出走就够他找一阵子的。据说他还有几个情人，韶儿懒的关心过问。肖承麟天生是无根的浮萍，是惹花的蜂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哪个人的专属。韶儿只守住自己在他心里的那片天地就已够了，至于他的滥情多情用情不专，不妨当作上辈子欠他的债，守着他，用一辈子来还。
不过……如今或许已经没有什么一生相守可言。
命在旦夕之间，韶儿躺在他怀里，腹痛如绞。看着他心急如焚的神情，韶儿勉强露出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韶华易逝，命中注定。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压抑的伤痛，声音哽咽，他求韶儿一定要坚持住，无论多痛苦都不能睡过去，他要他清醒，他求他。
韶儿摇头微笑，他只想告诉承麟，他会等到成为他的齐君的那一刻。他即使死，也要成为他的人、他的鬼。
烛影摇红，韶儿与他饮下了合卺酒。那酒里混着苦涩的泪水，韶儿心里却是甜的，他终于成了他的人，哪怕只有这一刻，韶儿已经刻在心里。一刹那，就成永恒。
韶儿从他怀里滑落下去。酒杯跌碎的声音，传到耳中恍恍惚惚，却仿佛碎在心头，刺的心口疼痛不已，鲜血直流。
韶儿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却能感到承麟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脸庞。那一滴滴泪水，就象是那日他站在桥头，远远地把黑珍珠抛进湖里，溅起的那片水花，淋漓伤痛。那是他前世不曾流的泪，却在今生一颗颗都还给了韶儿。
清明风堤明湖柳，物已非，人依旧。
如果有来世，不要再被束缚，定要生为自在男儿。
还有，如果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该多好。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篇·韶华易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