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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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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芳菲簇拥着琴阁台榭,桃红谢去,玲珑雅韵不再。
承麟独坐花间,自斟自酌。
“澄仪……仪儿……”承麟恍惚自语着,猛地仰头,灌下一杯。
辛辣酒液灼得他喉咙哽咽,他闭上眼,苦笑。
你我之间到底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逢场作戏。且不论你是被人摆布的棋子,我是任人宰割的对象,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你又会对我付出几分真诚。
到时候……恐怕也是无缘对面不相识。
承麟恍惚记得,自己临走前,曾对他许下承诺。深究起来,倒不如说是承麟给自己一份安慰,或是说给了澄仪一副等待的枷锁。
承麟为他,不惜赴汤蹈火,以致成为人砧上鱼肉;澄仪为他,不惜背叛师门。这两者,究竟孰轻孰重?
澄仪的心思若即若离,承麟摸不透。承麟只想问他,两人以前的一切,到底有几分是真。
承麟终究问不出口。
看着澄仪冷漠的神情,他竟然只有心疼。承麟只想带澄仪离开那里,让他无拘无束,恢复他的真性情。
然而正如澄仪所说,自己没有能力帮他摆脱背后势力的牵制。他们只能忍受和等待。
世间本有许多无奈之事,看开了又有何妨。叹息一声,且借酒消愁,只是这酒入愁肠,也只是愁上加愁罢了。
跟澄仪学琴的孩子们一个个来瞧了又失望地离开,学堂里的桌椅蒙上了薄尘。这琴阁不再有温雅的老师,也不再有孩子们嬉闹的身影。
一切依稀就在昨天,却又遥远的恍如隔世。
小衍一直不肯离开,承麟喝酒,他守在一旁。
这孩子开始还固执地追问澄仪去了哪里,承麟不说,他索性哭起来。
小衍哭闹着要见澄仪,承麟也只当没听见。小衍抓过承麟的酒壶,使着性子丢到地上,承麟漠然地看着他,脸色阴沉。
小衍被承麟骇住了,不敢再闹,委屈地望着承麟片刻,突然跳下石凳,抽噎着跑出去。
酒壶被丢到地上摔的粉碎,裂了纹的壶底里还存着些残酒。承麟捡起壶底,晃了晃残酒一饮而尽。
他扔了残片,顺势躺倒在地上。天空明晃晃的,刺眼的让他眩晕。承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渐渐陷入沉睡。
宿醉的感觉让人头痛欲裂,这一觉承麟睡得辛苦。
他隐约记得睡时是躺在泥地上,醒时却躺在柔软被衾中。承麟有点发懵,他刚起身,就有丫鬟端着水盆丝巾,服侍他洗漱。
承麟瞧着这些人眼熟,仔细看时,才记起这些人是尉迟家的下人。而他处的房间,正是尉迟家的客房。
如此一来承麟不免纳罕,尉迟家的下人是出了名的彪悍,平常根本不把他们家主子以外的人放在眼里,为什么自己这次只是宿醉就值得他们如此仔细侍候。瞧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殷勤模样,承麟还真有点消受不起。
承麟正琢磨着这蹊跷,就见韶儿进屋来,一边还恨其下人不争地嚷道:“王爷的儿子了不起啊,看你们吓得那德性!”
他说着,从正给承麟擦脸的丫鬟手里拿过丝巾,在承麟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教训道:“真该把你这张惹事儿的脸搓破!看你还敢不敢这么不检点,躺在人家学堂里就睡着!”
承麟怔了怔,自己从来没对韶儿说身世,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王爷的儿子。
韶儿把承麟从床上拖起来,扯着他往外走一边抱怨着:“为了找你这个醉鬼,尉迟家的人把整个济南府翻了个底朝天,你倒是睡得踏实。”他说着戳了承麟额头一记,“要不是你爹特地来要见你,我真不该管你,最好让你醉死在外面!”
承麟问:“你是说……我爹?”
韶儿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你自己进去看不就得了。”
正厅中两人坐在上首,一个是尉迟泽雷,另一个果然是宁王。
两人正谈笑风生,见承麟来了,尉迟泽雷起身招呼道:“侍子,王爷相候多时了。”
承麟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给他爹和尉迟泽雷行礼。
当着外人总不好让人家看笑话。宁王和承麟这一番父慈子孝,要是被师傅看了去,少不得被他嗤之以鼻,说肖家人虚伪做作。
好容易挨到尉迟老头识趣地退下,承麟松了口气问道:“有什么事还专门来济南府?”
承麟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认定老爹是为了看附近哪个情人想起还有个儿子,顺便来显示一下爱心。
宁王笑得一脸深沉,承麟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老爹这么笑的时候总没好事。
宁王摇摇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刚到膝盖的位置道:“你还是这么高的时候,不知有多可爱无邪……”
承麟觉得无力,是不是人老了都爱怀念这些有啊没啊的。
“到底有什么事?”
宁王瞧着儿子有点窘迫的表情,悠悠然补充道:“不过现在这样子别扭着也别有一番趣味。”
承麟只觉得头皮发麻,哪有爹跟儿子这么说话的,气氛诡异。
宁王淡淡一笑,终于把话引入正题:“前些日子,龙焕镖局押运的镖货里,有一件你拿去了?”
承麟经宁王提醒,这才想起险些被遗忘的匣子,原来老爹是为了这件事赶来。
承麟道:“我把它收起来了,你若要待我去取便是。”
宁王道:“东西倒是不急,你只要告诉我那匣子里装了些什么。”
承麟道:“是份琴谱。”
宁王闻言,默然片刻,随即淡淡一笑。
承麟问道:“你早就知道?”
宁王摇头,柔声道:“你拿去烧了吧,留着也徒生是非罢了。”
承麟想那份琴谱定然十分珍贵,却没想老爹让他毁去。他不解追问道:“爹你怎么……”
宁王一笑,打断承麟道:“好久没听你叫我了,乖孩儿,再叫一声来听听。”
承麟知道老爹若是有事瞒人,就会做出副不正经的样子来敷衍人。
宁王为承麟整整衣领,他那份温柔慈爱的细致堪比天下任何慈父。承麟望着他眼角淡淡的皱纹,不知怎么,心底有被揪紧的感觉。
“我会在这儿盘桓几日,就住在这尉迟府上,你若是有事就来找我。”宁王说着轻拍承麟肩膀,“我把林琅一起带来了,你若是想见,去后院找他便是。若是你能说动他,让他重新做你的随身护卫也未尝不可……那孩子自小苦习武功,为的就是能侍候你左右。这十多年的执著,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毁了去的。”
宁王看透承麟心思地劝慰:“这最后的机会你还要错过的话,以后遗憾的不只会是你一人。”
承麟听着宁王一番劝诫,心中一丝淡淡的暖意萦绕。
他是万金之尊的宁王,习惯了流连花丛游戏人间。如今这份舐犊之情让承麟感动之余,不免有几分感伤。
承麟记忆中的老爹,总是游刃有余地招惹人心。他那让人爱不得恨不能的笑容,就算是拿来对付最固执的师傅,也无往不利。而今的他,却如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父亲,让人不得不慨叹韶华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