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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这小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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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绥推开清安居木门,反手甩上门,腰间的玉佩撞在门板上,叮铃一声脆响。
“好累啊。”
“咚”一声,他整个人砸在床上,锦被被压得翻卷起来。
外袍的系带松了,一半垂在床沿,一半缠在脚踝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把两条腿张成个“大”字,黑发泼墨似的铺在枕上,发尾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的草屑。
“为什么非要读书练功啊?”他瞪着床顶的雕花木梁,百思不得其解,又屈起膝盖,用脚把鞋蹬掉。
“打山鸡多有趣!”
“野兔跑得飞快,追起来才带劲!”
“后山的山鸡昨天又长出新羽毛了,红得像团火,不拿去做箭靶子多可惜……”
“下河摸鱼,运气好些能抓到肥美的清江鱼烤着吃……”
光是想想这些,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直接滚到床沿,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抓住床沿,“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左手托腮,想道:“再在这破山上待下去,天天被爹爹念叨,我江绥非得得失心疯不可!嗯……书上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对呀!
他左手握拳一拍右掌:“我可以下山去磨练磨练!爹总说修行要入世,我这也算提前实践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下山去!”
有了正当无比的理由,江绥瞬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刚才的烦恼一扫而空。
说做就做,一向是江绥的信条。
夜色渐深,一轮皎洁的明月爬上了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了清风派的山峦殿宇,也透过窗棂,在清安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日里喧闹的门派此刻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巡夜弟子偶尔经过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正好。”他咧嘴一笑,他猫着腰溜出了房门,
墙下就是通往山门的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歪歪扭扭的惊叹号。
他顺着墙头往前挪,时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快到山门口时,隐约听见两个声音在斗嘴。他扒着墙垛往下看——是守门的两个小道童,一个叫浮云,一个叫落月,只比他年长几岁,却总爱端着长辈的架子管他。
“你看这月亮多圆,”浮云打了个哈欠,手里的剑都快扛不住了,
“要是能躺在屋顶上睡觉多好啊。”
落月翻了个白眼,用手里的剑鞘戳了戳他的手臂,“得了吧你!白天轮值的时候,是谁躲在树荫下睡得鼾声震天?口水流了半尺长!”
浮云不满地撇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这是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多睡一会儿,怎么啦?你没听掌门说,睡眠不足影响骨骼发育,长不高的!”
落月道:“哼,总比你强,就你那竖短横长的样子,长也长到膘上了,看看你的脸,都快跟馒头一样圆了。”他说着,还用手夸张地扩了扩脸。
“你才圆!你全家都圆!”浮云也急了,“我那是壮实,不像你,风一吹就倒,跟根豆芽菜似的!”
“你说谁豆芽菜?”
“说你怎么了?”
两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兵器都扔在地上,互相扯着袖子较劲。
江绥趴在墙头上,捂着嘴偷偷笑。他早看这两个小不点不顺眼了,上次他偷偷溜出去打山鸡,就是被他们告状,害得他被罚禁足三天。
“真是天助我也!省得我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他练手时做的“瞌睡粉”,说是粉,其实是晒干的合欢花瓣磨的,闻着香,闻久了能让人眼皮发沉。
他对着下面吹了口气,指尖凝起点微弱的风诀,那粉就顺着风飘了过去,正好落在两个道童鼻子底下。
浮云正想骂回去,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哎……怎么突然这么困……”
“……你等着,我明天就去禀报掌门师尊,说你玩忽职守……”落月弟子正放着狠话,但眼皮突然沉重得像灌了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变成了含糊的呼噜声,身体一软,靠着门柱就往下滑。
江绥轻手轻脚跳下墙头,落在两人旁边。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浮云的脸,又捏了捏落月的腮帮子。
见两人没醒,才得意地笑出声:“让你们总告状,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剑鞘,学着爹爹的样子背着手,故意咳嗽两声:“本掌门要下山修行,尔等在此好生看守,莫要偷懒。”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蹦蹦跳跳地往竹林里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竹林里的月光被竹叶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他踩着影子往前走,竹枝擦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响,偶尔有猫头鹰“咕咕”叫两声,但江绥可不是吓大的。他五岁时便去过不少次宿幽山,那他和自己好师兄兼好朋友子曦的“秘密基地”。
那里传闻有不少精怪出没。他们俩胆大包天,经常趁大人不注意溜进去探险,什么长得像枯树枝的树精、会发光的萤火小妖、甚至脾气暴躁但被他们用果子收买的守山石怪,都见过不少。
虽然爹爹总骂他不务正业,连姐姐也偶尔会说他静不下心,但他天生带点灵气,偶尔练一次,进步神速。上次跟师兄比剑,师兄练了半年的“流云式”,他看了两遍就学会了,气得师兄三天没理他。
江绥其实心思很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所以他也“自觉”,很少在演武场或者众弟子面前“碍眼”,炫耀自己的“天分”。
这也是清风派许多弟子对他又羡慕又嫉妒的原因——自己辛辛苦苦、汗流浃背练上半年,可能还比不上江绥被掌门关几天禁闭时被迫练上三天的效果!这搁谁身上不难受?
“天分太高也是麻烦。”他叹了口气,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竹林深处,惊起几只飞鸟,“害得师兄们总瞪我,还是下山好,没人管我练不练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已经到达了半山腰。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周围的竹子更加高大粗壮,空气也变得更加湿润,带着泥土和秋夜的凉爽的气息。
这里就是清风派弟子口中的“时雨林”,据说常年雾气缭绕,不时便雷雨大作,是通往山下的必经之路,也流传着不少精怪传说。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像些张牙舞爪的龙。
过了这儿,再往下走,就是山脚的镇子了。
就在江绥琢磨着是抄近路还是走大路更快到山下小镇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嗯……
像是……小兽受伤的呜咽?又像是……小孩儿压抑的抽泣?
那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裹在风里飘过来。
江绥的脚步顿住了。他皱起眉,往四周看了看,“不会吧?”他挠了挠头,“我还没到山脚呢,就有小妖来拦路?”
他此刻恨不得把刚才在门口说的“天助我也”四个字从肚子里抠出来嚼碎了再咽回去!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哭声的方向,似乎来自左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幽暗的竹林。江绥当机立断,脚尖一转,就准备悄无声息地绕开那片区域,换条路走。
惹不起,我躲得起!
上次在宿幽山,他就遇见过一只学小孩哭的黄鼠狼精,想引他过去偷他的剑,被他一石子打在脑门上,现了原形,夹着尾巴跑了。
“呜……救……救我……救救我……”
江绥恨不得长出十双腿火速离开这里。
他攥紧了怀里的长剑,心里嘀咕:“救你?救你你活了我就玩完了。”
上次那黄鼠狼精也这么喊,等我过去就想咬我,当我傻吗?他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踩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
哭声停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委屈,更无助,像是快要断气似的。
“啊啊啊!烦死了!”江绥猛地转过身,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混合着“我真是疯了”的懊恼和“豁出去了”的决绝。
“行行行!算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要是妖怪,看我不收了你!”
他给自己壮着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竹枝,朝着声音来源处摸去。
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根倒伏的巨大枯竹旁。那里堆着些枯枝败叶,隐约能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缩在里面。
江绥深吸一口气,“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树根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团黑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江绥看清了——是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子,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月光下闪着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绥愣住了。
这小妖……怎么跟人长得这么像?连睫毛上的泪珠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