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绥 江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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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水净，叶飞浪生①。
中州之地坐落着一座清江山，其间立着清风一派。清风派接引地脉中气，承黄裳之象、持中和之德。门人以山为凭、以江为脉，镇守中原气脉，护佑四方太平。
清风殿的晨阳总带着三分肃穆，朱红梁柱上盘绕的流云纹在光线下浮动，透过清风殿高耸的雕花木窗，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殿中央来回踱步的身影彻底打破。
江季往攥着本《清风入门剑谱》，他的步伐又快又急，衣袂翻飞间，几乎要带起一阵小旋风，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又焦躁的回响，搅得殿角铜鹤香炉里的烟都歪了方向。
“爹爹。”江秋言几次欲言又止，手指抬起又放下，眼眸里盛满了担忧，目光在盛怒的父亲和跪在殿中的弟弟身上来回逡巡。
她站在玉阶下，一袭霜白衣裙衬得清丽脱俗，气质卓然。“阿绥昨日在后山帮药圃的张叔移栽灵兰，忙到戌时才歇下呢。”
江季往猛地顿住脚步，剑谱“啪”地拍在掌心：“移栽灵兰？我看他是把药圃当成了掏鸟窝的新去处！”
他转过身时，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上月清虚门的小弟子来拜访，一十三岁便已能使三分流风回雪，就他！整日里不思进取，不学无术，像只撒欢的野猴，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追蝴蝶能追到后山禁地边上去！你问问守山门的李师伯，哪个月不被他溜出去三五回？这……这怎能不叫我为他的前途担心？”
玉阶之下，江绥正维持着标准的跪姿，脊背却悄悄打了个哈欠。
他身着一袭青蓝小道袍，墨发被玉冠松松垮垮地绾着，颈间挂着一枚银闪闪的长命锁。此刻因着困意，头一点一点垂下去，眼睫还在扑簌扑簌地颤着，恍若蝴蝶停驻时微弱的振翅。
檐外的麻雀不知趣地叫了两声。
对了！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观月亭掏的那窝雀蛋，不知孵出小鸟没有。
“阿绥？好阿绥？快别倔了，去给爹爹认个错，说几句好话，嗯？就说你知道错了，以后一定用功。别在这硬跪着了，膝盖不疼吗？”
江秋言的声音近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伸出手，想轻轻拉他起来。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江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弹起来，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他摇头晃脑地背着，末了还不忘朝江季往眨眨眼，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爹爹你看，我有好好在背啊！您听！我刚才背的！”
那神情，仿佛刚才那个跪着打瞌睡被抓现行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你……！”
江季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哆嗦着指向江绥，指尖都在发颤。
他看看儿子那故作无辜实则狡黠的大眼睛，再看看女儿强忍笑意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怒火。他猛地一甩袖袍，像是要把这糟心的一幕彻底拂开，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挫败：
“罢了……罢了！朽木不可雕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我也管不了你了。都给我退下！立刻！马上！”
他转过身，重重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看这场景一眼都会折寿十年。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刚待走去，江季往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慢着，明日卯时，把剑谱抄十遍送到我书房。”
江绥刚要撇嘴，就被姐姐用眼神按住了。江秋言反应极快，暗中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同时飞快地给他使了个“快溜”的眼色。
江绥心领神会，小脸上的无辜瞬间被一抹小得意取代，他偷偷地、极其迅速地朝姐姐挑了挑眉毛，灵动的大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窃喜和“我厉害吧”的炫耀。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江季往的长叹，带着三分哭腔七分无奈：“列祖列宗在上，江某愧对门楣啊……养出个只会背《论语》的小泼猴……”
他一边叹息一边习惯性地转过身，想找点供桌上的茶水润润说得发干的喉咙——
四目相对。
六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氏父子女三人隔着半座大殿面面相觑。
江季往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这俩小祖宗居然还没走？！！
此刻他们正齐齐转过身，一个眼神无奈，一个满脸好奇，就那么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地看着他！尤其是江绥，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爹爹你在跟谁说话呀”的天真疑惑。
江季往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顶。抓起案上的镇纸就想扔，手刚触碰到又生生停住——那可是亡妻亲手雕的白玉麒麟。
他重重一哼，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走走走！再不走罚你们抄《清心诀》一百遍！”
江秋言最先反应过来，她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猛地攥紧江绥的小手，低喝一声：“跑！”
“哎哟！”江绥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随即爆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绕过几重殿宇，确认父亲绝无可能追上来后，江秋言才在一株苍劲的古松树下停下脚步。她扶着粗糙的树干，气息有些急促，
“……你可真行，跪着都能睡着。”她喘匀了气，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旁边同样扶着膝盖，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江绥。
“姐，我昨晚和子曦去观月亭看烟花了，一晚都没睡。今天又一大早被爹爹叫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江绥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
他忽然“哎哟”一声，从袖袋里掉出个东西，竟是只绒毛未丰的小麻雀，正歪着脑袋啄他的指尖。
“你又把这小东西藏在身上！”江秋言又气又笑，伸手替他把雀儿拢回袖中。
“仔细被爹爹看见，连你带鸟一起罚去扫藏经阁。”
江绥吐了吐舌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颗用油纸包着的糖，“给，子曦在山下糖铺带来的，桂花味的。虽不如我们家做的好吃，但也风味独特！”这是他昨晚去观月台看烟花时特意留的。
江秋言接过糖，她忽然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襟：“阿绥，再过半年你就满一十二岁了。”
“我知道。”江绥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姐姐是想说，我该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天不亮就去练剑，对不对？”
“也不全是。”
江秋言望着远处演武场上传来的呼喝声，那里有和江绥同龄的孩子正在扎马步。
这江氏姐弟俩，一个秀外慧中，温雅娴静，一个天真烂漫，傻里傻气。但江绥自幼跟在江秋言身边长大，最听江秋言的话。
“阿绥，爹爹的话虽然严厉，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确实也到了该收收心，正经用功的年纪了。我们清风派以剑立派，爹爹对你寄予厚望，你是他的儿子，更是未来的门面担当，以后更是要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就想着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吧？”
江绥看着姐姐认真的眼神，小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青石板缝隙，似乎真的在思考。
“姐姐，我会好好学的。”江绥的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学会了‘流风回雪’，就给你折后山最高的那株山茶花！”
罢了，一个孩子而已，何必承担那么多呢。
江秋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姐姐等着。”
看着江绥蹦蹦跳跳跑向清安居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演武场，看见父亲正偷偷把江绥昨日落在那里的木剑捡起来，用布仔细擦去泥浆。
“这个小冤家……”江秋言摇摇头，唇边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纵容的笑意。江秋言把那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香漫开来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或许，她家这个小泼猴，也不是那么难管教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