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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安 雨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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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两人到家时,尤伊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边昀砚湿透的左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昀砚,你这孩子,伞那么大都撑不住?快去换身干衣服,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边昀砚语气淡淡的,换了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宁知柚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收好的长柄伞。伞面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垫上,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知知,发什么呆呢?快去换衣服,别着凉。”尤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衣服,“还好你没怎么湿,昀砚也是,伞都不知道怎么打的。”
宁知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说,那把伞几乎全程都偏在她这边。
她没说,边昀砚的肩膀是被她淋湿的。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抱着书包回了自己房间。
换好家居服出来,边昀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的发微微垂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宁知柚在他对面坐下,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今天雨这么大,明天路可能不好走。”尤伊端着汤上桌,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昀砚,你明天早上等等知知,一起走。”
“嗯。”他没抬头,应了一声。
宁知柚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排骨,慢慢咬着。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尤伊的拿手菜。她住进边家这些年,尤伊从来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替她想着,有时候比对边昀砚还上心。
她知道这是爸爸临终前的托付,也知道边叔叔和尤伊阿姨是真心对她好。
可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种念头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却硌得人心慌。
“知知,怎么不吃?”尤伊看她发愣,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肉,你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谢谢阿姨。”她乖乖低头吃饭,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了回去。
边昀砚抬眼看她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快得像错觉。
吃完饭,宁知柚帮尤伊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间写作业。数学有几道题不会,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也没思路,下意识拿起手机,点开了边昀砚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三秒钟,还是没有发消息。
高一和初二的题目难度差太多了,她不想麻烦他。再说,他也要写作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对着那几道题发呆。
十分钟后,房门被敲了两下。
“知知。”是边昀砚的声音。
她愣了愣,赶紧说:“进来。”
门推开,边昀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递过来:“妈让我给你拿的。”
“哦……谢谢哥哥。”她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缩了回去。
边昀砚没走。
他看见她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微微侧了侧头:“哪道不会?”
“啊?”宁知柚眨了眨眼,“没、没有,我自己可以……”
他直接走过来,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扫了一眼练习册,手指点了点那道几何题:“辅助线从这里画,然后证全等。”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近得能感受到微微的气息。
宁知柚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她的耳朵开始发烫,脖子都不敢动一下,怕一抬头就离他太近。
“听懂了吗?”他问。
“听、听懂了。”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边昀砚沉默了一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淡下来:“你把过程写一遍,写完拿给我看。”
“好。”
他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宁知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低头看那道题,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说的辅助线确实是对的。她把过程写了一遍,拿着练习册去找他。
边昀砚的房间门开着,他正坐在书桌前写英语卷子,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握笔的手指修长好看。
宁知柚在门口站了一秒,轻轻敲了敲门框。
“哥哥,写好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对了。”又把练习册还给她。
她抱着练习册,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哥哥晚安。”
边昀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乖乖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心翼翼靠近人的小动物。
“晚安,知知。”他说。
宁知柚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她想,这样下去,她真的藏不住了。
她合上练习册,把手机充上电,关灯躺进被窝里。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风把桂花的香气送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
雨天放学,他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半边肩膀淋湿了,却把伞全都倾向她。回家的路上,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晚饭的时候,他把排骨最嫩的几块夹到她碗里,自己吃那些边角料。
她把这些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小孩子反复摩挲一颗舍不得吃的糖。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边昀砚……对别的女生,也会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她在心里小声说,“他只是……把我当妹妹而已。”
妹妹。
又是这两个字。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隔壁房间,边昀砚盯着英语卷子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门口说“哥哥晚安”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把笔放下,起身关了灯。
躺在床上,黑暗里,窗外雨声淅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宁知柚刚来他家那年,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间门口,不敢进来,也不肯走。
那时候他会让她进来,她窝在他床上,裹着被子,小声说:“哥哥,我怕黑。”
他就会把台灯开着,等她睡着再关。
后来她长大了些,就不来了。
他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最后他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条置顶的笔记,只有一句话:
“知知今天复查,一切正常。”
这是上个月带她去医院复查时记下的。
他往上翻,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条。
“知知今天说想吃草莓蛋糕,放学后去买了。”
“知知今天咳嗽了两声,晚上煮了梨汤。”
“知知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三,她很高兴。”
每一条都简短、琐碎,像一个沉默的收藏家,把那些不值一提的日常一件件收好,压在角落,不给人看。
他关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放学路上的画面,小姑娘跟在他身后,风掀起她的碎发,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抬头,目光来不及收回,两个人目光相对了半秒,她飞快低下头,耳朵红透。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抹平。
“知知。”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出声。
窗外的桂花香被风吹散,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两颗年轻的心,各自藏着各自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