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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相识,老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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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白,单名一个榆字,是万剑宗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调查长宁府白家的案子。”
白谕随手解下腰间玉牌,扔给她,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向江兰微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白谕?江兰微听到这名字后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你是万剑宗首席白谕?”
这句话刚说出去江兰微就反应过来不对,万剑宗首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虽因某些原因未曾亲见过,但不论是市面上流传的画像还是晶石纪录的画面,白谕都不长这个样子啊。
虽然两个人都很美,但完全不是一种美。
白谕像是早就习惯了人们听见她的名字时下意识的误解,只是挥了挥手淡然道:“是榆钱的榆,我也没想到名字能和首席重音。”
江兰微这才反应过来,翻过手中玉牌定睛一看,确实是白榆二字。她虽然面上仍是警惕,心中却已经放松了些许。万剑宗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各个弟子皆是济世大义,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于为难弱小之辈。
白谕看着江兰微只看了令牌一眼,就明显松懈下来的动作,唇边的笑容微微加深。
一个明显在逃命的人,不可能是粗心大意之辈,只用一眼就能鉴定弟子令牌的真假,眼前的这位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长宁府发生命案,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封城,只能进不能出,但看姑娘这架势,是要趁夜走小道啊。”
白谕点点手背,看着江兰微的身体在自己的这一番话下慢慢僵硬起来。
江兰微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进城前她也没想到会赶上白家被灭门的事,本来过了这座城他就可以彻底甩掉蓬莱宗的尾巴了。现在好了,她已经在这座城里滞留两天了,今天她已经看到穿着蓬莱服饰的弟子在城里晃悠,若今夜趁夜不能出城,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但眼前这位自称来自万剑的弟子会放自己走吗?
白谕看出她的焦虑,适时抛出了自己条件:“这样吧,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和万重山是什么关系我就可以假装没看见你,当然我也不会告诉追你的人你在哪里。”
江兰微别无选择。
她缓缓收起手心之中的东西,抚摸着墙角的印记——一横三束,两短一长。
“我小的时候曾经和她见过一面,她在我被其他兄弟姐妹陷害晕倒在冰天雪地的后山时救了我一命,并教给我这个标记,说这个标记是她自创的,我需要的时候可以留下标记,同样知道这个标记的人看到之后就会施以援手,当然我也会。不过目前我并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过。”江兰微轻描淡写的诉说着,记忆回到了那个寒冷彻骨的雪夜。
“二姐四姐,咱们就把她扔在这儿吗?要是父亲知道了……”
“让你扔你就快扔管那么多干嘛,父亲才不会一个残废的女儿,你看看自从他被诊断出灵脉残缺之后这三年父亲管过她吗?一个宗主的女儿竟然是天残之人,简直丢尽了蓬莱宗的脸面!”
“就是!正好她自己因为贪玩摔下了悬崖,死不死活不活的就看她自己的命吧,咱们走!”
轻蔑不屑的声音从头顶出的山崖上传来,众人杂乱的脚步愈行愈远。
江兰微浑身是血的仰面躺在不知深浅的积雪上,身下的一滩血迹缓缓向外扩散。
好痛、好冷。别走、救我!父亲!救我!
江兰微无声地呐喊,从那么高的悬崖上的摔下来,她全身的骨头都摔碎了,身上的伤口咕咕往外冒着热气腾腾的鲜血。
渐渐的,雪又下了起来,雪越下越大,盐粒似的冰晶落在江兰微瞪大的双眼上,食腐的乌鸦一圈一圈的在她头顶盘旋。
好痛、好冷。
江兰微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滑向沉睡的深渊。
死了也好,一个天生残缺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这样无人问津的死去,总比一辈子活在他人的嘲笑与唾骂中好。
就在这时,在江兰微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火红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白茫茫一片的视野中,随即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咦,这怎么还躺着一个人呢?”
等江兰微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处于一个避风的洞穴里,全身的伤都被处理包扎过地躺在一件红色外袍上。
“哟你醒了!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
扎着袖子忙活烤肉的女子见她醒来,笑着招呼道。
江兰微感受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绷带,怯怯地看了女子一眼:“姐,姐姐,我,我动不了。”声音粗粝沙哑,像被烈火炙烤过,吓了江兰微自己一大跳,眼泪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哎哎哎别哭啊别哭啊,哎呀,我最讨厌小孩子哭了。这怎么办啊!”女子一改刚才悠哉悠哉的神态,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我随便说着玩的,伤中的人本来就不能吃肉,我给你做粥喝!”
江兰微哭得更厉害了,她像是完完全全的,想用哭泣将自己将自己彻底劈开,血肉淋漓地扒下自己的一寸寸肌肤,彻底地剥离江兰微这个身份。
她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大哭,歇斯底里的尖叫着,直到自己再次力竭昏厥过去。
整个过程女子都在一旁安静的无声地看着,没有做一丝一毫的干涉。
等她再次醒来,睡得便换成了更加柔软的不知是什么妖兽的羽毛铺就的床铺。这么软的床铺,她这辈子还没睡过。
洞府内暖洋洋的。
“小孩喝粥吗?”
女子的声音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闯进她的视野。
这个时候她的手已经能动了。
她沉默地接过女子递来的碗,却没有吃。
杂乱无章的短发披散在眼前,江兰微透过密集的碎发看见了一张淡如白水的脸。
寡淡而温和,和她身上火红的衣裙是那样的相悖,可她一开口,寡淡的颜色便瞬间鲜活起来:“吃吧,我做饭还挺好吃的。”
失去意识前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再次出现时,江兰微倍感亲切。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进食,她再也忍不住双手端着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江兰微本来以为自己会哭的,但她没有。
一碗粥很快下肚,另一碗又端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一递一吃,很快一小锅粥就见了底。
粥的温度刚刚好,暖意滑过五脏六腑四筋八脉最后汇聚在江兰微的心口处。
“扑通,扑通。”
江兰微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健康而有力。
她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抬头,却撞进了一双含着笑意自得的眼睛。
“怎么样?好吃吗?我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黑色眼睛眨啊眨,朝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眼泪再次填满了眼眶,只是这次流出的眼泪不再包括愤怒怨恨不甘自弃。
她费力地把自己从床上翻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女子重重地磕了下去:“谢恩人再造之恩,微无以为报。此后当牛做马,任凭吩咐,生死相随!”
“诶诶诶打住打住!我救你可不是让你给人当牛马的!”
女子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但江兰微铁了心像扎根在地上一样,死活不肯起。
见此女子无奈地叹气,“我在红尘中历练,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救你只是顺手而已,”但她眼珠一转,很快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于是笑着道:“这样吧,我最近闲来无事,建了个群聊,是以我自己的名字命名的,你就加入这个群聊吧!”
“可是……”江兰微还想再争,一道不由分说的力量便将她托了起来放置在床铺上,轻柔的力量环绕在周围,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慢慢涣散,最后在彻底睡去之前,她听到那人说:“教你一个标志,画下这个标志,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找你的。”
“万重山祝道友仙途璀璨,未来可期。”
白谕静静地江兰微娓娓道来这段往事,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却狠狠一抽,不发一语。
好在江兰微沉浸在过往的事情中并没有注意到白谕的异常。
“总之就是这个样子,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江兰微抚摸着墙上的标识,不知是何缘故,随着一通讲述下来,语气也无意识的亲近了些许。
可能是二人身上那股慵懒的气质比较相像吧,她对着她总是提不起警惕之心。
白谕摇头,“没了,你走吧。”
江兰微回过神,深深看了一眼白谕,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万重山是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这个标记?”
白谕歪头一笑,不再言语。
江兰微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于是深吸一口气,将眼前拆到一半的砖继续拆下来,不多时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狗洞?白谕挑眉。
江兰微在白谕的注视下钻了进去,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秒,洞口内传来一道低闷的声音:“如果你能见到她,可以告诉她她曾经救的女孩自由了吗?”
“当然。”白谕的承诺飘散在风里,良久洞内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话语。
“谢谢。”
白谕站在墙头看见女孩从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在漆黑的大地上狂奔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头顶的星空依旧璀璨,白谕知道今夜又有一个灵魂走过十年迎来新生。
万重山。白谕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她,十年前竟然还活着吗?
这一去一回折腾下来回到住所时已经是后半夜,白谕拒绝了店家的宵夜邀请,到了房间布好法阵后便一头扑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一阵规律地敲门声传来,“笃笃—”
“师姐,蓬莱宗的人来了,说是想和你交流一下案情。”闻钦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进房间。
白谕把乱七八糟的被子从头上扯下来,睡眼惺忪,她胡乱跻了双鞋子走到门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唰地一下打开房门——
“我去,怎么是你?”
“我去,怎么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男一女针锋相对,闻钦看看眼前的场景,默默站到一边。
白谕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袋惊吓地一下子清醒了,她一巴掌拍在门上,先声夺人:“祝璃,你什么时候成蓬莱宗的人了?”
祝离挑眉,看着白谕略显夸张的惊讶表演以及着重强调的璃字,心下了然,于是不动声色地顺着她演下去:“我师父被请去蓬莱宗当客座长老了,顺便分了我一个宗内名额,严格上讲我只算半个蓬莱宗弟子。”
白谕见他还算上道,满意地点点头,恍然大悟:“这样啊,可以可以,你小子还挺走运。”
祝离笑笑不说话,像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闻钦见两人说话间神态自然,语气熟稔,心中却没来由地感到古怪,于是对白谕说道,“师姐你们慢慢聊,我和清风师弟去白府周围的人家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白谕闻言点头,叮嘱道:“好,但记住白府就不要再进了,那里我和萧师兄会负责的。”
“是师姐。”
闻钦转身欲走,被白谕叫住,她抛给闻钦两瓶蕴灵丹:“一人一瓶。碰到不对劲不要犹豫直接倒。”
闻钦下意识伸手去接,两瓶丹药已经被一团温和的红色灵气包裹住,稳稳落在了手心里。
“额,谢谢。”闻钦看向出手的祝离,又看看两人莫名其妙站成一排的站位以及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朝她微笑的样子,心中怪异感更胜,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太礼貌,于是礼貌道谢后,便迅速逃离了现场。
两人并排站着面带微笑地目送闻钦离开。
“请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白谕咬着牙齿微笑阴阳。
“表面上看是没有的。”祝离满分闪避完全不吃压力,依旧专注的盯着她看。
长长的睫羽低垂,像是在认真描摹一样稀世珍宝。
白谕被他盯的全身都发毛了,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进屋,反手给门上了久久八十一道禁制。
祝离举起双手任由她动作,直到白谕的防护措施彻底做好之后才轻笑一声:“认识这么多年,每次见面都还会被你这易容术震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