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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瑟无端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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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理不出头绪。天机阁、失踪案、那卷帛书、江临渊身上的蚀骨印、赵公子的纠缠、她爹和紫薇星君的密谈——所有这些事情像一根根丝线,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把她裹成一个茧。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最后被一缕金色的晨光刺破。
苏晚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今天她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是她从天庭带下来的衣裳里最朴素的一件,没有暗纹,没有绣花,只是在袖口处滚了一圈窄窄的云边。她把头发梳顺,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民间少女。
对着铜镜照了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胭脂水粉。在天庭的时候,她从不打扮,反正每天见的都是那些熟人,打扮给谁看?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见江临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晚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为了见江临渊打扮?他们只是约了一起吃饭,又不是相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想什么呢”,然后拿起木簪把辫子盘起来,又觉得太正式,拆了重新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还是保持了一开始的辫子造型,只是从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旁边摘了一片叶子,别在耳边当装饰。
叶子很快就蔫了,但她懒得再换。
出了客栈,长安城的早晨正一点点苏醒。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馄饨,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苏晚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烫得直哈气。
她到东市尽头的时候,还不到午时。那棵柳树很大,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柳条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
树下没有人。
苏晚靠在树干上,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百无聊赖地看街景。东市比西市更热闹,卖的东西也更贵重,绸缎、珠宝、香料、药材,琳琅满目。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有不少穿着胡服的商人和戴着帷帽的女子,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甲胄鲜明,一看就是哪个将军府上的人。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正想着江临渊是不是不来了,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那种凉意不是风吹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她回过头。
江临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款式,但换了一件新的——至少看起来是新的,没有血迹,没有褶皱,连衣角都平整得像刚熨过。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白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打碎了一面镜子。
“你来了。”苏晚笑了,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江临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边那片蔫了的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嗯。”
“你来得正好,我刚吃完包子。你要是早来一刻钟,我还能分你一个。”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去哪里吃?我昨天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卖烤肉的,闻着可香了——”
“今天不吃。”江临渊打断了她。
苏晚一愣。
江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卷帛书,泛黄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小篆,笔画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帛书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苏晚接过来,展开一看。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的不是普通的名字,而是天庭官员的名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家眷信息,以及——一个红色的批注。批注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写着“可争取”,有的写着“已收编”,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批注的是红色的“清除”二字,那两个字是用朱砂写的,在泛黄的帛书上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出了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她爹的副官,在天庭做了三百年的文职,为人低调,从不惹事,苏晚小时候还被他抱过。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已收编”三个字。
另一个名字是她爹的门客,一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喜欢下棋,每次她去书房找她爹,那老头都会给她变个小戏法逗她开心。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可争取”。
还有一个名字,让苏晚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紫薇星君。
天庭中地位仅次于她爹的人物,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连她爹都要尊称一声“星君大人”。他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红色的“清除”。
“这……”苏晚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
“天机阁的暗桩名单。”江临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苏晚的心脏,“天庭各部、三界各方,天机阁安插了数以千计的暗桩。这份只是其中一部分,涉及天庭中枢的三十七人。”
苏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帛书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从哪里得到的?”
“天机阁内部。”江临渊说,“有人把它带了出来,我拿到了。”
苏晚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嗡嗡作响。她想起下凡前偷听到的那场对话,她爹和紫薇星君关起门来说的“妖气异动”“恐酿成大祸”,原来不是指什么妖怪作乱,而是指这个——天机阁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天庭的中枢,连紫薇星君都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天机阁的人追杀她,不是因为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交易,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天尊之女,三界之中最纯净的神族血脉之一。如果天机阁的暗桩名单已经暴露,他们需要一个筹码来牵制她爹,而那个筹码,就是她。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苏晚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江临渊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因为你该知道。”
“该知道什么?”
“你爹在查这件事。”江临渊说,“但他查不到。天机阁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能信任的人里面,有一半是天机阁的暗桩。他每走一步,天机阁都知道。他每说一句话,天机阁都听得见。”
苏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那我爹——”
“暂时安全。”江临渊说,“天机阁不会动他。他是天尊,三界的定海神针,动了他就等于向整个天庭宣战。天机阁还没有准备好打这场仗。但他们已经在准备了,而你——”他看着苏晚,目光落在她别着蔫叶子的耳边,“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苏晚攥紧了手中的帛书,指节泛白。“他们想用我来威胁我爹。”
“不止。”江临渊说,“你的血脉,是天机阁阁主想要的。神族血脉可以用来破解很多禁制,打开很多连天机阁都打不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临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苏晚手中抽回了那卷帛书,收入袖中。“你知道这些就够了。回天庭去,把这些告诉你爹。他会知道怎么做。”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倔强的笑。“你又要赶我走了?”
江临渊没有说话。
“昨天你跟我说‘你不该接近我’,今天你跟我说‘回天庭去’。”苏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临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是不是觉得我是你的累赘?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你就能更轻松地去对付天机阁?”
江临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是麻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沉默了。柳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碎金铺成的地毯。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江临渊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和我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她当时以为是他在故作高冷,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故作高冷,那是他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用一千年的时间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那如果我偏要接近你呢?”苏晚问。
江临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深海里倒映的星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但她的掌心是暖的,暖得像一团刚点燃的火。
“我不会死的。”她说,“我爹说了,我属倔驴的,命硬。”
江临渊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像五根小小的蜡烛,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五个小小的光点。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甩开她的手。
他没有甩开。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腕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你比你爹说的还要倔。”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江临渊没有回答,转过身往东市的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柄出鞘的剑,无声无息地劈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追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苏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穿过东市最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大门已经腐朽了,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门槛上长满了青苔。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是哪里?”苏晚问。
“我住的地方。”江临渊推开那扇腐朽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苏晚跟着他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但破败得也超出了她的想象。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厢房的窗户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院中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槐树。那棵树很大,大到不合常理,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槐树的枝叶茂密得像一团墨绿色的云,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苏晚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仙气,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在这棵树的下面,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呼吸。
“这棵树……”苏晚回过头,想问江临渊,却看到他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正在解外袍的系带。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你你干嘛?”
江临渊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换药。”
苏晚这才注意到,他的月白色外袍下面,那件银白色的内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是从胸口那个位置洇出来的,黑红色的,沿着衣料的纹理往下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你的伤——”苏晚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你昨天不是说‘不碍事’吗?这叫不碍事?血都透了!你昨晚到底干嘛了?是不是又用灵力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用灵力会让蚀骨印加深吗?你怎么不听——”
“你很吵。”江临渊打断了她。
苏晚的嘴还张着,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江临渊推开正堂的门,走了进去。苏晚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正堂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屏风,连一盏灯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墙角。墙角有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清水。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一间空荡荡的破房子,一床薄被,一罐清水。没有家具,没有书,没有任何能证明一个人“活着”的东西。他在这里就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存在着。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鼻子忽然酸了。
江临渊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墙壁,开始解内衫的系带。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优雅,而是因为每动一下都会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眉心微蹙。
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我帮你。”
江临渊的手停了一下。“不用。”
“你够不着。”苏晚不由分说地拨开他的手,接过了系带。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料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像是身体里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小心地解开系带,将内衫的领口往两边拉开,露出了他的胸口。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伤口比她昨天看到的更深了。皮肉翻开着,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伤口的最深处,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骨头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光芒是暗红色的,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这就是蚀骨印。
苏晚在天庭的藏书阁里读到过关于蚀骨印的记载,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那些符文不是刻在皮肤上的,而是刻在骨头上的,用特殊的术法将咒力渗透到骨髓里,永远无法根除。蚀骨印会一点一点地侵蚀宿主的妖力,直到宿主精血耗尽而亡。
“有药吗?”苏晚问,声音有些涩。
江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苏晚拔开瓶塞,里面是一种黑色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黄连和没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江临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攥住衣角,指节泛白,眉心拧成一个结,但他一声没吭,连呼吸都没有乱。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疼?”
“不疼。”
苏晚看着他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她涂得很仔细,从伤口的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涂,把黑色的药膏均匀地覆盖在翻开的皮肉上。她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是在给一个活人上药,更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江临渊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尖沾着黑色的药膏,和她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雪地上落了一滴墨。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圆润的甲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花瓣。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他问。
苏晚头也没抬:“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灵兔,受伤了都是我给它上药的。”
“我是灵兔?”
“你是比灵兔还难搞的病人。”苏晚说着,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又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撕成条状,给他包扎。“灵兔至少不会嘴硬,疼了就吱吱叫,不像某些人,疼得要死还说不疼。”
江临渊没有反驳。
苏晚包扎完,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蝴蝶结打在一个大男人胸口,确实有点不太合适。
“我重新打。”她伸手去拆。
“不用。”江临渊拉拢了衣襟,遮住了那个蝴蝶结。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墙上的灰蹭了她一背,但她不在意。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微型的萤火虫。
沉默了很久。
“江临渊,”苏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为什么。”
“你帮了我两次,给了我天机阁的暗桩名单,告诉我天机阁想用我来威胁我爹。你说‘没有为什么’,我不信。”
江临渊沉默了片刻。“因为你爹。”
苏晚侧过脸去看他。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认识我爹。”苏晚说,“你之前说的是‘你比你爹说的还要倔’,你见过我爹,对不对?”
江临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看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墙壁,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壁,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千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天庭围剿青丘的前夜,有一个人来青丘报过信。”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他告诉我,天兵天将已经集结完毕,明日寅时就会发动总攻。他让我带着族人离开青丘,能走多少走多少。”江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晚听出了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他说他改变不了天庭的决定,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三万七千条性命在他面前消失。”
“那个人……”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是你爹。”
苏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爹。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许她下凡、不许她知道任何“不是她该知道的事”的爹,曾经在青丘覆灭的前夜,冒着被天庭治罪的风险,去给狐族报信。
“我爹他……”苏晚的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他报信了,为什么青丘还是……”
“你爹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江临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天机阁早就封锁了青丘的所有出口,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你爹拼尽全力打开了一条通道,但只能送出去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
江临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灰尘覆盖的天花板。“是我。”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他们之间。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她爹每次提到青丘时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深的、被藏得很好的痛苦。她小时候问过他青丘的事,他只说了一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她以为他是漠不关心,现在才知道,他是无法开口。
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三万七千条性命消失,拼尽全力只救出了一个。那种无力感,那种愧疚,那种深入骨髓的自责,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女儿提过,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我爹他……一直没有放弃找你。”苏晚说,“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翻一本很旧的手札,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在找一个故人。”
江临渊没有说话。
“他欠你的。”苏晚说,“他欠青丘的。他这辈子都在还这个债。”
“他不欠我。”江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尽力了。”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看着江临渊的侧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几根不久前还攥着衣角的手指,此刻正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爹?”苏晚问。
江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光带一寸一寸地缩短,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开始是。”他终于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呢?”
江临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你该走了。”他说,“天黑之前回客栈,不要在外面逗留。”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不回答,而是回答不了。或者,答案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她走到门口,在他身边停下来。
“江临渊,”她说,“明天我还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深海里倒映的星空。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那扇腐朽的大门。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爹和青丘的事,天机阁的暗桩名单,江临渊身上的蚀骨印——所有这些事情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地困在中间。
她走到东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小贩们正在收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苏晚加快了脚步。她记得掌柜的说过,长安城最近不太平,最好在亥时之前回客栈。虽然她不太相信什么“不太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拐进一条通往西市的小巷,这条巷子白天很热闹,两边都是卖布匹和成衣的店铺,但到了傍晚就冷清下来,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没来得及收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晃晃悠悠。
苏晚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虽然冷清,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闷闷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巷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不是人,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藏在暗处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指尖,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上爬。
苏晚将灵力运转起来。她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护体灵光只能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光幕,像一件透明的纱衣披在身上。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她没有武器,铜钱是她身上唯一可以当作暗器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来的时候明明记得这条巷子是通的,怎么走到头就变成死胡同了?她转过身,想原路返回,却发现来时的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一模一样的墙。
她被困住了。
“谁?”苏晚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
没有人回答。
但苏晚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脑海里响起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叮铃,一下一下,像是在她脑子里摇着一只小小的铃铛。
锁魂铃。
苏晚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天机阁的人来了。
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跑不掉。锁魂铃一旦锁定了目标,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找到。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护体灵光在她身周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右手虚虚一握,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缓缓成形。
“出来。”她说。
巷子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三个黑衣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被蛇盯上了,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刀,面无表情。
“苏小姐,”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瓷器,“在下天机阁何昆,久仰苏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握着灵力长剑,指节泛白。“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何昆慢悠悠地摇着折扇,“只是想请苏小姐去天机阁坐坐。我家主人备了上好的茶,就等苏小姐大驾光临了。”
“我不喝茶。”苏晚说,“我喝白水。”
何昆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苏小姐真会说笑。不过,这可由不得苏小姐了。”他合上折扇,朝身后的随从微微偏了偏头,“请苏小姐上车。”
那两个随从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苏晚只看到两道黑色的残影朝自己扑来,她本能地举剑格挡,灵力长剑和那女随从的短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照亮了女随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苏晚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那女随从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她的短刀上附着一层奇怪的力量,碰到灵力长剑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什么。
苏晚来不及多想,男随从的短刀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劈了过来。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削掉了几缕头发。她的灵力长剑在男随从的刀锋上一点,借力跃起,翻了个跟头落在三丈之外。
但她的脚刚落地,就感觉到脚下一空。
地面消失了。
不,不是地面消失了,而是她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另一个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和地颠倒过来,巷子的墙壁、灯笼、青石板路,全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坠落,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然后,一切忽然静止了。
苏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车壁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窗户上挂着轻纱,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昏暗。
马车在行驶,她能感觉到车轮碾压路面的颠簸,但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马车的辘辘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苏晚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被绑住。她摸了摸袖袋,传讯玉简还在,铜钱也还在,但灵力——她试着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样,只能感应到一丝微弱的波动,根本无法凝聚。
锁魂针。
她记得那个黑衣人在巷子里用锁魂针刺过她。当时她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肩膀上一麻,现在想来,锁魂针就是在那个时候刺入她体内的。
她被困住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天尊之女,从小就被教导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慌。慌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窗外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两盏灯火,像是远处村庄的灯光。马车行驶的方向她分辨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马车一直在往西走。
往西。长安城的西边是什么?她想不起来。
马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那个女随从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宅院前面。宅院的大门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门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天机”。
天机阁。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带进了天机阁。
何昆走在前面,摇着折扇,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苏晚跟在他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地跟着她,像是在押送犯人。
天机阁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庭院,每一处都精致而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比天庭的宫殿也不遑多让。但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最终在一座小楼前停了下来。
何昆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苏晚。“苏小姐,我家主人就在楼上。请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走进了小楼。
楼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长案上放着一卷打开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晚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帛书上,而在窗前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背影清瘦而挺拔。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就是天机阁的阁主?”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苏晚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但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特征都让她觉得熟悉。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的某张脸太像了,像到让她毛骨悚然。
那张脸,和她爹的脸,有七分相似。
“苏小姐,”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初次见面,在下姓苏。”
苏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姓苏。
和她爹一个姓。
和她一个姓。
“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是谁?”
那人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卷打开的帛书,轻轻展开。帛书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苏晚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封家书。
开头写着四个字——吾兄亲启。
落款写着三个字——苏行之。
苏行之。
苏晚的瞳孔骤缩。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她爹和紫薇星君提起过这个名字,她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她竖起耳朵也只能勉强听到几个字。
“行之……已经死了……不要再提了……”
可这个“已经死了”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带着温和的笑容,用那双和她爹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她。
“你……”苏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我爹的……”
“弟弟。”苏行之替她说完了,“你的叔叔。”
苏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叔。她有一个叔叔。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叔叔。她爹从来没有提起过,天庭的典籍里没有任何记载,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爹是独生子,苏家只有这一脉。
可此刻,她的叔叔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天机阁阁主的玄色长袍,用温和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活着?”苏晚的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
“我一直活着。”苏行之把帛书放回长案上,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说,“只是你爹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
苏行之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春天里融化的雪水,但苏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恨,是怨,是嫉妒,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因为你爹,”苏行之说,声音依然温和,“他欠我的。”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长安城的方向,隐约有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那是万家灯火的倒影。
苏晚站在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她叔叔的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带走的那条巷子里,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人正站在那堵凭空出现的墙前面。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有黑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
他看着那堵墙,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墙上。掌心下的砖石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发出咔咔的声响。
墙塌了。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
江临渊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银色的光。他慢慢地收回了手,掌心里那道贯穿了整个手掌的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天机阁。”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