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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若梦 苏晚长安办 ...


  •   苏晚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而是用拳头砸的那种,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木门在剧烈的震颤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开门!里面的人给我开门!”

      苏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枕下的传讯玉简,摸了个空才想起那东西已经彻底失灵了。她昨晚把它翻来覆去研究了半个时辰,灌了多少灵力进去都跟石沉大海一样,最后只能泄气地塞回枕头底下当镇宅之物用。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踹了!”

      苏晚跳下床,趿着鞋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门外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挎着铁尺,手里拿着簿册,一脸的不耐烦。后面还跟着客栈的掌柜,那个圆润富态的中年妇人此刻满脸堆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担忧,目光不停地往苏晚身上瞟。

      “你就是新来的?”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着苏晚,目光在她那件绣着暗纹的月白色长裙上停了一下,眉毛微微挑了挑,“哪里人?来长安做什么?可有路引?”

      路引。苏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在天庭的时候翻遍了所有关于凡间的典籍,偏偏忘了看这一条——凡间出入城池需要官府开具的路引,相当于身份证明。她没有路引,因为她根本没有“身份”。一个从天庭偷溜下来的天尊之女,在凡间就是个黑户。

      “我是……”苏晚脑子飞速转着,“从洛阳来的,来长安投亲。路上走得急,路引……忘带了。”

      “忘带了?”差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路引也能忘带?你当衙门是你们家开的?没有路引不能在长安逗留,这是规矩。要么你补办一张,要么现在出城。”

      苏晚正要说话,掌柜的抢先开了口:“两位差爷,这位姑娘确实是来投亲的,昨晚才到,还没来得及去办路引。老婆子替她作保,今儿个就带她去衙门补办,您二位行个方便。”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差役手里。

      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依不饶:“这几日长安城里不太平,上峰有令,所有外来人口都要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能漏。今天之内,把路引办妥,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完又在门框上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苏晚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掌柜的把她拉回房间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老婆子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一身的气派,不像是洛阳那种地方能养出来的。”

      苏晚看着掌柜的那双精明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能说实话。她斟酌了一下,挑了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我爹在朝中做官,犯了事,家里让我出来避避风头。”

      掌柜的了然地点点头,像是见惯了这种事。“那路引的事怎么办?衙门里管这事儿的是赵主簿,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出得起银子就好说话。姑娘你身上可还方便?”

      苏晚摸了摸袖袋。她下凡的时候带了一小块碎银和几颗珍珠,珍珠是天庭的东西,在凡间能不能用还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珍珠递过去:“这个……够吗?”

      掌柜的接过珍珠,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颗珍珠有小拇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姑娘,这是……这是东海珍珠?这品相,怕是要值上百两银子。你拿这个去办路引,别说路引了,赵主簿能把他的官印都借给你用。”

      苏晚松了一口气。天庭的东西在凡间还是值钱的,这倒是个好消息。

      掌柜的把珍珠还给她,想了想,又说:“姑娘,老婆子多嘴问一句,你昨晚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苏晚心头一跳:“怎么了?”

      “昨夜你出去之后,那个赵公子就来了。”掌柜的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就是城南赵家的独子,赵元朗。他爹赵德茂是做绸缎生意的,在朝中结交了不少人,连京兆尹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兄。这位赵公子是个纨绔中的纨绔,长安城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姑娘,都被他惦记过。昨晚他带了一帮人来,指名道姓要找你,把楼上楼下的房间都翻了一遍,没找到人,气得把隔壁房间的门都踹坏了。”

      苏晚想起昨晚躲在屋顶上的那一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如果不是江临渊及时出现把她带走,她可能已经被那位赵公子堵在房间里了。

      “他为什么要找我?”苏晚问。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意味:“姑娘,你生得这般模样,走到哪里都是招人的。赵公子那种人,见了好看的姑娘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苏晚被这个比喻恶心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在天庭的时候,她也被那些仙君公子们纠缠过,但天庭有规矩,她爹又是天尊,没人敢太过分。凡间不一样,凡间没有那些规矩,她爹的威名也罩不到这里。她现在就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灵力的普通姑娘——不对,灵力还是有的,但昨晚被天机阁的人伤得不轻,护体灵光到现在还没恢复,真要动起手来,她连一个普通的练家子都未必打得过。

      “赵公子还会再来吗?”苏晚问。

      掌柜的叹了口气:“他昨晚走的时候说了,今天还要来。姑娘,老婆子劝你一句,趁着天还早,赶紧去把路引办了,然后找个地方躲一躲。赵公子这个人,得不到的东西是不会罢休的。”

      苏晚点了点头,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她从天庭带下来的那件月白色长裙太扎眼了,她把裙子翻了个面穿——这件裙子的内衬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件普通的棉布衣裙。她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虽然还是好看,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眼就让人觉得“不是凡人”了。

      收拾妥当后,苏晚出了客栈,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热闹。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卖布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晚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推来搡去。

      她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样,向两边散开。苏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卖菜的老汉拽了一把,踉跄着退到了路边。一匹高头大马从她面前呼啸而过,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一脸。

      “呸呸呸。”苏晚拍着身上的灰,正要骂人,余光瞥见那匹马上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上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线绣的腰带,头上戴着镶玉的发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钱”两个字。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就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气,像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赵元朗。苏晚虽然没见过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昨晚闯进客栈的那个赵公子。

      赵元朗的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惹得一路上鸡飞狗跳。他不仅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哈哈大笑,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随从,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着长刀,一路吆喝着为他们的主子开道。

      苏晚看着那匹马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掌柜的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从小就能感知到一个人的“气”。赵元朗身上的气浑浊而暴戾,像是一潭发臭的死水,让人本能地想远离。

      她继续往衙门的方向走,但心里多了一层戒备。

      衙门在东市的北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长安县衙”的匾额。苏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人,都是来办各种文书的老百姓。她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茶楼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二楼的窗口,坐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袍的人。

      江临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但茶杯是满的,显然一口没动。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空濛而遥远,像是穿过了长安城的千街万巷,落到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他。昨晚他走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会像一阵风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掠过就再也不回来。可现在他就坐在那里,近在咫尺,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她想象中的一幅画。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队伍里走出来,穿过街道,上了茶楼的楼梯。

      茶楼的小二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姑娘几位?”

      “我找人。”苏晚越过小二的肩膀,看向窗边的位置。

      江临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晚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他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苏晚走到他面前,不等他招呼就坐了下来。

      江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换过的素白衣裙上,又移到她简单的发髻上,像是在重新评估她这个人。

      “你跟踪我?”苏晚问。

      “没有。”江临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了。”

      苏晚愣了一下。“你住在长安?”

      江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晚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苏晚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昨晚的事,谢谢你。”

      “不必。”

      “你今天有空吗?”苏晚问,“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答谢。”

      江临渊放下茶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她从小就被人说“眼神太直”,不会转弯,不会掩饰,心里想什么眼睛里就写着什么。她爹为此操碎了心,说这样的性格在天庭会吃亏。可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你不用谢我。”江临渊说,声音平平淡淡的,“昨晚我不是为了救你,只是恰好路过。”

      “我知道。”苏晚说,“但你确实救了我,这是事实。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你让我请你吃顿饭,咱们两清。”

      江临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算不上笑,但苏晚觉得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像是一阵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只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这个人,”他说,“很执着。”

      “我爹也这么说。”苏晚笑了笑,“他说我属倔驴的。”

      江临渊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的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请他吃什么。长安城有什么好吃的?她昨晚在街上看到好多家酒楼,有卖烤肉的,有卖鱼的,有卖素的,还有一家专卖点心的——

      “不过,”江临渊的声音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晚一愣。

      “你的路引还没办。”江临渊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街对面县衙门口的长队,“再不回去排队,今天怕是办不成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办路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她问了也是白问,反正他不会说实话。

      “那我先去办路引,”苏晚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办完就回来。”

      江临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苏晚跑下茶楼的楼梯,穿过街道,回到排队的队伍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窗口,江临渊还坐在那里,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嘴上说“不是救你”“只是路过”“不必谢”,但他昨晚确实出现了,今天也确实出现在了她会遇到的地方。他不说好听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他在。

      苏晚办完路引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赵主簿果然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她拿出那颗珍珠的时候,赵主簿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不仅当场给她办了路引,还额外送了她一张长安城的地图和一本《长安游览指南》,态度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苏晚把路引收好,快步走向对面的茶楼。

      江临渊还在那里。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但他面前的杯子还是满的。他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侧着脸看向窗外,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路引往桌上一拍,笑得眉眼弯弯:“办好了。”

      江临渊看了一眼那张路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路引上写的“洛阳苏氏”四个字上多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走吧,”苏晚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现在?”江临渊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还不到午时。”

      “那就先喝茶。”苏晚又坐了下来,理直气壮地说,“茶也是我请。”

      江临渊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好奇。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束光,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是哪里人?”苏晚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江临渊的杯子里续上。虽然他的杯子本来就是满的,但她觉得礼貌上应该这么做。

      江临渊看着那杯被续满后溢出来的茶水沿着杯壁淌到桌面上,沉默了片刻。

      “很远的地方。”他说。

      苏晚没有追问。她注意到他在说“很远的地方”这四个字时,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那你来长安多久了?”

      “不久。”

      “做什么的?”

      “没什么。”

      苏晚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聊天。”

      江临渊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难聊天”这个评价是否准确。过了几息,他说:“你问的问题,我都不想回答。”

      “那你告诉我你想回答什么,我问那个。”

      江临渊沉默了。苏晚看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忽然笑了。

      “好吧,我不问了。”她说,“我请你吃饭,吃完咱们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江临渊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一下。那笑容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在这个灰蒙蒙的尘世间应该存在的东西。他垂下眼睫,端起那杯溢得只剩半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好。”他说。

      苏晚带他去了东市的一家酒楼,叫“醉仙楼”。这家酒楼是她昨晚路过时就看中的,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里面传出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她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街景。

      店小二殷勤地递上菜单,苏晚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拿稳。菜单上的字她都认识,但那些菜名组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金齑玉脍”“水晶龙凤糕”“八仙过海闹罗汉”……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临渊。

      江临渊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然后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报了一串菜名。他报得很快,每个菜名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对这家酒楼的菜单倒背如流。店小二一边记一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你不是说你来长安不久吗?”等店小二走后,苏晚狐疑地看着他。

      江临渊面不改色:“来过几次。”

      “几次就能把菜单背下来?”

      “记性好。”

      苏晚看着他,总觉得他在敷衍她,但她没有证据。她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转而打量起酒楼里的环境。二楼的大堂里坐了不少客人,有穿绸着缎的商人,有佩剑带刀的侠客,也有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角落里还有几个胡人,高鼻深目,穿着色彩鲜艳的异域服饰,正在用苏晚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苏晚的目光在那些胡人身上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听说过最近长安城的失踪案吗?”她压低声音问。

      江临渊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极短极短的一瞬。“嗯。”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苏晚不信。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明明什么都不说,但她就是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不是那种“百晓生”式的什么都知道,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藏在皮肤底下的知道。像是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压垮。

      “那你为什么会在长安?”苏晚换了个问法。

      江临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热闹的人间图景。

      “找人。”他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找谁?”

      江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外的喧嚣,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

      菜陆续上来了。苏晚的注意力很快被满桌的美食吸引了过去。她在天庭吃的东西都是仙膳,清淡雅致,味道当然不差,但总少了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少的是一种叫“烟火气”的东西。凡间的菜,油盐酱醋放得重,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味道,吃得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夹了一块糖醋鲤鱼,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在天庭——你在家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江临渊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他的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和他给苏晚点的那一大桌子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就吃这个?”苏晚指了指他那碗清粥。

      “不饿。”

      苏晚看了看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又看了看他面前那碗清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只吃一碗清粥。他应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应该被人照顾得很好很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喝茶,一个人坐在酒楼里喝粥,一个人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和谁都不说话。

      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不腻。”

      江临渊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淋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吃了,他才伸出手,用筷子夹起那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食物。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苏晚期待地看着他。

      “甜。”他说。

      苏晚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忍不住追问:“就一个字?”

      “甜。”江临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苏晚放弃了。她发现这个人不是在故意敷衍她,他是真的不会用更多的词来描述一种食物的味道。好像“甜”这个字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加什么“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无穷”之类的修饰。

      她低头继续吃,心里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吃完饭,苏晚坚持要结账。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扔给店小二,豪气地说:“不用找了。”

      店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姑娘,这银子……不太够。”

      苏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江临渊。

      江临渊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那锭银子足有五两重,银光闪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店小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道谢,捧着银子跑了。

      苏晚的脸烧得厉害。她信誓旦旦说要请人家吃饭,结果银两不够,最后还是人家自己掏的钱。这种感觉比被天机阁的人追杀还难受。

      “我下次还你。”她咬着嘴唇说。

      江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不必。”

      “我说话算话。”

      “随你。”

      两人走出酒楼,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苏晚眯着眼睛,看着身边这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都可能消散在光里。

      “你现在要去哪里?”苏晚问。

      江临渊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一点一点地变换着形状。

      “回去。”他说。

      “回哪里?”

      江临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里他扶她起来时,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冷得像冰。那不是体寒,不是生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熄灭。

      她忽然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江临渊。”她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她。

      “明天,我还能找你吗?”苏晚问。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情绪点燃的亮,而是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像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团光,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

      江临渊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接近我。”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和我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苏晚笑了。

      “我从小就不信这个。”她说,“我爹说我属倔驴的,越说不该做的事,我越要做。”

      江临渊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感动,不是心动,甚至不是什么明确的情绪,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困惑。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束光,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偏偏照在他身上。

      “明天,”他说,“东市尽头的柳树下,午时。”

      然后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像一柄收鞘的剑,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长安城的万千人影之中。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答应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长安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她走过一个卖花的摊位,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枝白色的栀子花,别在衣襟上。卖花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她没太听懂的话,大意是“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戴什么花都好看”。

      苏晚笑着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冷冷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被蛇盯上了,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刀,面无表情。

      “就是她?”中年男人问,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瓷器。

      “是。”女随从低声回答,“昨晚在巷子里被江临渊救走的那个。”

      中年男人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天尊之女,三百年的纯正神族血脉。主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何总管,”男随从迟疑了一下,“江临渊那边……怎么办?他已经拿到了那卷东西,如果他把东西交给天庭——”

      “他不会。”中年男人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常识,“他恨天庭。青丘覆灭之后,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复仇。他不会把东西交给天庭,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任何人。他会自己留着,当作武器。”

      “那我们——”

      “不急。”中年男人抬起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捻着下巴上的一缕胡须,“江临渊中了蚀骨印,撑不了多久了。等他死了,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至于那位苏小姐……”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她是我们的保命符。有她在手,就算天尊亲临,也不敢动我们一根手指。”

      他转过身,走回了巷子的阴影中。两个随从无声地跟了上去,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影子,转瞬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苏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到长生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平安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姑娘,路引办好了?”掌柜的问。

      苏晚把路引递给她看。掌柜的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赵公子下午又来了,没找到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大堂里的桌椅砸了两张。姑娘,你今晚还是小心些,最好别出门。”

      苏晚点了点头,上楼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办路引,遇到江临渊,一起吃饭,约了明天再见。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她摸了摸袖袋里的传讯玉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她叹了口气,把玉简塞回去,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声,这座千年古都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临渊的脸。

      他今天说了很多“不”字。不饿,不必,不,不,不。但他说“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像是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的人,本能地竖起一道墙,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挡在外面。

      可他今天确实答应了她的邀约。他说了“不”,最后还是点了头。

      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明天午时,东市尽头的柳树下。

      她一定会去。

      夜色渐深,长安城东边一座废弃的宅院里,江临渊靠在一根斑驳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银色的光。

      他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黑红色的血液沿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洇开,在月白色的衣袍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没有处理那道伤口,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只是看着月亮,眼神空洞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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