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草莓牛奶 开学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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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考试的数学成绩在第三天就贴出来了。
高二年级的楼道里有一面软木板，用来贴各种通知和成绩单。沈屿原本没打算去看——考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犯不着再去受一次刺激。
但林知夏不这么想。
“沈屿！你数学68分！”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全班倒数第——”
沈屿从教室里冲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给我小声点！”
林知夏被他捂得呜呜叫，手里的酸奶差点洒了。她用力拍开沈屿的手，大口喘气：“你想闷死我啊！”
“你自己找的。”沈屿咬牙切齿，余光瞥见走廊里有人往这边看，耳尖开始发烫。
他拉着林知夏拐进楼梯间，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之后才松手：“多少分？你再说一遍。”
“68。”林知夏揉了揉被捂疼的腮帮子，“全班倒数第七，你们班一共54个人，你排47。”
沈屿沉默了。
68分。满分150，他连及格线都没过。选择题蒙对了几道，填空题全军覆没，大题只得了不到二十分。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但没想到差成这样。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林知夏的语气软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一考了148，全年级最高分，你说他是不是人？”
“谁？”
“顾衍之啊，你同桌。”林知夏咬着吸管，“你都不知道？他数学148，物理满分，化学97，英语141，语文138，总分全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27分。”
沈屿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考试那天，顾衍之坐在他前面三排的位置上，笔几乎没停过。他想起了那张纸条，那个二项分布的公式，那行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
“顾衍之……”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林知夏探头看他，“你该不会跟他有仇吧？”
“没有。”沈屿站直身体，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跟他能有什么仇，他连话都不跟我说。”
“也对。”林知夏点点头，“就他那座冰山，你跟他说话他都不一定理你。”
沈屿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顾衍之给他包创可贴的事，想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缠绕的动作，想起顾衍之说“嗯”的时候那个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
算了，不想了。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老周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前面的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球赛，左边那排有两个女生在传纸条，后排的几个男生在讨论周末去哪个网吧打游戏。沈屿本来想趴着睡一会儿，但周围太吵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百无聊赖地翻课本。
他的数学课本还停留在第一章，集合与常用逻辑用语。这一章他上学期学过，但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翻到习题部分，试着做了几道选择题，对了一下答案，五道题错了三道。
他把课本合上，扔到一边。
然后就看到了那瓶草莓牛奶。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贴着课本的内侧放着，如果不是沈屿刚才翻课本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一点，他根本不会发现。
粉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颗卡通草莓，圆滚滚的，表情看起来很呆。
沈屿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谁的？”他小声问了一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左边的同桌趴在桌上睡觉，右边的过道空无一人。
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同学——在写作业，头都没抬。
沈屿把草莓牛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不是自己买的。他不喝草莓味的饮料，他觉得太甜了，而且粉红色包装拿在手里太丢人。
“是不是放错了？”他嘀咕了一句，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又把它拿出来了。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很甜。
他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草莓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但又不腻，像是那种专门为女生设计的口味。沈屿皱着眉咽下去，觉得自己脑子有病——万一过期了呢？万一是别人喝过的呢？万一里面被人放了什么东西呢？
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拧紧盖子，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还行。”他小声说，语气很勉强，像是在评价一道不怎么样的菜。
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沈屿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草莓牛奶的空瓶拿在手里，想找个垃圾桶扔掉，但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放回了抽屉。
“明天再扔。”他说。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楼梯间里有人在跑、在笑、在喊“等等我”，声音从各个楼层传过来，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沈屿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顾衍之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路灯下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沈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们虽然是同桌，但除了第一天沈屿主动打招呼被无视、以及那次创可贴事件之外，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过正常的对话。
沈屿甚至不确定顾衍之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过去。
经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沈屿。”
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确确实实是顾衍之的声音。
沈屿转过头，看到顾衍之合上了手里的书，正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
“干嘛？”沈屿的语气比平时冲，因为他被吓到了——他没想到顾衍之会主动叫他，更没想到顾衍之知道他的名字。
“草莓牛奶，喝了吗？”顾衍之说。
沈屿的大脑短路了零点几秒。
“……那是你放的？”
“嗯。”
“为什么？”
“买一送一。”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喝甜的。”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屏了——“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给我？”“买一送一你骗谁呢？”“所以之前那些也是他放的？”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大概十步之后，他开始后悔。
“沈屿你是傻子吗？”他在心里骂自己，“人家问你喝了没有，你就说个‘哦’？你不会说‘谢谢’吗？你不会说‘挺好喝的’吗？你不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还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正看着他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投在地上，像在追着沈屿的方向。
沈屿的心脏跳了一下，然后跳得更快了。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顾衍之低下头，翻开书页。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书脊处有几道折痕，是他反复翻看留下的。他翻到其中一页，页脚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草莓牛奶，他喜欢的口味。”
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问过了。他同桌说的。”
沈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但另一间卧室常年空着，堆满了杂物。他妈妈是护士长，经常值夜班，一个月能回来住四五天就不错了。大部分时间，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台灯的光把桌面照得很亮，他的数学课本摊开着，停留在今天下午看过的那一页。习题部分的空白处有一道被他划掉的草稿，墨迹很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
他想起顾衍之的笔记。
那本淡蓝色封面的竞赛题集，那页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重点和易错点。他想起顾衍之写字的样子——笔握得很低，手腕悬空，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年级第一。”沈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临川一中往年的高考录取情况。年级前十基本上都能上985，前五十能上211，前一百名能上一本线。他现在的排名是全年级一百二十七，数学拖了很大的后腿。
他放下手机，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章开始重新看。
集合的概念、元素与集合的关系、集合的表示方法……这些他上学期学过的东西，现在看来既熟悉又陌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划出来，在旁边打一个问号。
他看了半小时，做了十五道选择题，对了答案，对了九道。
比下午好了一点。
他又翻开第二章，不等式。这一章更难，他看了十分钟就看不下去了，把课本一合，趴在桌上。
“不想学了。”他嘟囔了一句。
但他的手还是把课本又翻开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衍之的抽屉里，除了那本竞赛题集，还有一本数学课本。那本课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沈屿，错题本在第三页。”
他不知道顾衍之什么时候写的这张便签条，也不知道顾衍之为什么要写。
但他知道的是——第三页，确实有一道他错过的题。
那道题是开学考试的选择题第八题，求函数的值域。沈屿在考试的时候完全没思路，随便蒙了一个C，后来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正确答案是B。
顾衍之在错题本上把这道题完整地解了一遍，用了三种方法：配方法、判别式法、数形结合。每一种方法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注了为什么这么做、用了哪个知识点、容易在哪里出错。
沈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那道题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记”字。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像是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沈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他收拾好书包，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摸到了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打开微信，看到林知夏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他回了一个字：“没。”
“在干嘛？”
“学习。”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串问号：“？？？你居然主动学习？你被附身了？”
沈屿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滚吧。”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学什么学，就你那数学，再学也考不到及格。”
另一个声音在说：“闭嘴。”
“你觉得你能追上他？”
“我说闭嘴。”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布料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努力学习。不是因为想考好大学——虽然他也想，但那个动力不够强。不是因为不想被嘲笑——他被嘲笑惯了，不差这一次。
是因为顾衍之的那个错题本吗？
是因为那瓶草莓牛奶吗？
是因为顾衍之站在路灯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吗？
沈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做题的时候，有一道题他想了好久都没想出来，后来翻到顾衍之的错题本，看到那道题的解法，忽然就懂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你迷路的时候，轻轻拉了你一把。
又像是有人在你身后，默默地铺好了路。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
少年转过身来，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沈屿知道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草莓牛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