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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反击
雨眠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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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眠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整整一天。
沈瓷没急着去敲门。
她让厨房温着一盅冰糖雪梨,自己坐在客厅能看见琴房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财经杂志,视线却久久停在某一页。
窗外天色从铅灰转到墨黑,琴房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像被揉碎的雨滴,时有时无。
她知道那孩子需要时间消化。
父亲的言辞比陌生人的指控更锋利,刺穿的不只是自尊,还有对“家”最后那点温情的幻想。
晚上九点,琴声终于彻底停了。
沈瓷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端起温着的瓷盅,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雨眠,妈妈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雨眠抱膝坐在琴凳旁边的地毯上,头埋在臂弯里,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手边散落着几张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五线谱草稿,铅笔断成了两截。
沈瓷把瓷盅放在钢琴上,挨着她,也坐到了地毯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雨眠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慢而稳。
“我写不出来。”
雨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拼命想《秋河》是怎么来的——
是去年秋天,在湖边,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可我现在连那几个音符对不对都开始怀疑。”
沈瓷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前世雨眠抑郁离世前,是不是也这样,被一遍遍的否定和质疑,磨光了所有自信。
“你不用怀疑。”
沈瓷的声音很静,却斩钉截铁。
“你的旋律,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别人偷不走,也否定不了。”
雨眠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她看着母亲,眼里有迷茫,也有细微的、不敢确定的期待。
“可是爸爸说……”
“他不懂音乐,也不懂你。
沈瓷斩钉截铁的打断她。
他只知道用最快的办法解决‘麻烦’,维护他眼里的‘体面’。但这件事,不是你,也不是我们家的‘麻烦’。”
她端起瓷盅,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润润嗓子。”
雨眠接过来,小口喝着温润清甜的汤水,慢慢平静下来。
“我见过那个赵经纪人了。”
沈瓷等她喝完,才缓缓开口,“他要的,不只是署名。他想趁你被吓住,慌不择路的时候,用一份苛刻的合约拴住你,榨干你的才华。他们算准了你父亲的反应,算准了你会害怕,会妥协。”
雨眠握着空瓷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妈妈不会让你妥协。”
“一点点都不会。”
沈瓷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传递温暖。
第二天一早,沈瓷约了林哲在城西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茶室里烟气袅袅,林哲快速翻看着沈瓷带来的所谓“证据”副本——那份《逝川》的简谱和版权登记复印件。
手指偶尔在谱面上某个地方停顿。
“沈女士,”林哲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专业性的锐利,“从技术层面看,这两段旋律在小节主干音上的相似度,确实达到了可能引起争议的程度。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在那份版权登记日期的复印件上,“漏洞也很明显。”
“说说看。”
“第一,时间。《秋河》的参赛提交记录、初赛评审录像,时间节点清晰可查,早于这份《逝川》的版权登记日期。
虽然登记日期不能完全等同于创作完成日,但在没有更早的、经公证的创作痕迹佐证下,对方主张在先创作,证据链薄弱。”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
林哲抽出另一份沈瓷提供的、雨眠那厚厚一沓创作草稿的复印件,“周雨眠小姐的创作过程痕迹保留得非常完整。
从最初的动机碎片,到和弦尝试,再到完整的旋律线,演进逻辑清晰。
而对方,只拿出了一份孤零零的、干干净净的最终版简谱。这在司法实践中,说服力高下立判。”
沈瓷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这些分析印证了她的判断,但还不够。
“林律师,如果对方的目的不只是赢得官司,甚至不在乎输赢呢?”
林哲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炒作。
借争议博取关注,打压一个刚刚冒头、有潜力的新人,顺便为那个李沫铺路。”
沈瓷抿了口茶,清香里带着一丝微苦。
“我查了查这个‘星海音乐’,规模很小,但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名字很眼熟。”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推到林哲面前。
林哲看了看,眼神一动。“利丰集团的……”
“对,周文柏上个月还想谈合作的那个利丰。”
“李沫,是利丰一个小股东的女儿。星海,大概是李家子弟玩票的产业。”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见钱眼开的碰瓷。
这是一次精心的算计,带着生意场上的敲打和试探。
打压雨眠,或许是对周文柏某种隐晦的警告或勒索,又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周家二女儿”这个标签和李沫的名字牢牢绑定在一起。
无论美名还是骂名。
林哲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涉及背后商业层面的博弈,那情况就更复杂。对方可能准备了后续的舆论组合拳。通常的建议是尽快低调和解,避免事态扩大影响声誉——”
“不。”沈瓷轻轻吐出一个字。
她看向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尚未开花。
“和解,等于默认我们理亏,等于把雨眠的才华和名声摆上他们随意讨价还价的桌子。
也会让周文柏觉得,他‘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是对的。”
她转回头,目光清亮,透着冷冽的决断。
“既然他们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把这潭水彻底搅开。让所有人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离开茶室,沈瓷没有回家。
她开车去了疗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把大女儿也约了出来。
清越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力量。
沈瓷简短说明了雨眠遇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判断。
清越听完,眉头蹙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利丰……爸爸前段时间,确实提过想参与他们一个新楼盘的建材供应。所以这是投石问路?还是报复爸爸在合作条件上不肯让步?”
“都有可能。”
沈瓷欣赏地看着长女迅速抓住关键。
“但具体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选择了雨眠当靶子。”
“您打算怎么做?”
“公开应战。”
“不躲,不私了。把创作过程、时间证据、对方公司的背景、甚至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全部摊到阳光下。媒体,网络,哪里能发声,就去哪里。”
清越微微吸了口气。
“会很激烈。雨眠能承受吗?舆论有时候不讲道理。”
“所以需要你帮我。”
沈瓷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疗养’期间积累的那些关注者,你学着打理的‘瓷韵’初期事务,都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阵地。
我们需要一个冷静、清晰、能触达人心的声音,去讲述事实,而不是被对方的通稿淹没。”
清越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这不是单纯地保护妹妹,而是要她真正加入战场,交付重任。她心底那点因反叛父亲而产生的虚空,忽然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热度的东西填满。
“我明白了。”
她点头,眼神坚定,“资料给我,我来梳理故事线。雨眠是创作者,她需要专注在音乐本身。其他的,我们来。”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沈瓷直接去了琴房。
雨眠正在尝试弹奏一段新的旋律,有些磕绊,但比昨天多了些生气。
沈瓷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等她停下,才走进去。
“妈妈和律师谈过了,也和你姐姐商量了。”
她开门见山,“我们找到了对方证据的漏洞,也猜到了他们背后可能站着谁。”
雨眠转过身,琴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看着母亲,等她说下去。
“现在,妈妈有两个选择给你。”
沈瓷走到她面前,站定。
“第一,按你父亲希望的那样,妥协,换一个表面的平安。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我们把所有事情公开。你的草稿,你的灵感来源,比赛的时间线,对方的背景,全部公开。不保证过程中没有恶意的声音,没有难听的话。
但妈妈和你姐姐,会站在你前面,把事实一遍一遍说清楚。
我们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赢一场官司,是要告诉所有人——你的音乐,谁也不能偷走,谁也不能用它来做肮脏的交易。”
雨眠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我选第二条路。”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要我的音乐,跟那些东西沾上一点关系。”
沈瓷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疼惜,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然。
“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她离开琴房时,身后重新响起的琴声。
不再是昨天那破碎的雨滴,像冰层下开始涌动的春水,带着一股破开阻碍的、执拗的力。
沈瓷回到书房,关上门。
拿出那份“星海音乐”的资料,又看了看利丰集团的简报。
战争已经选择了她的女儿作为开场。
那么,她这个操盘手,就该让所有人看清,这场仗,究竟该按谁的规则来打。
她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清单。
媒体联络人,可信的乐评人,网络论坛的版主,可能愿意提供专业意见的音乐学院教授——一个清晰的、多层次的舆论反击网络,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