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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涟漪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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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静心苑的套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沈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从财经杂志上剪下的报道,还有林律师传真过来的、关于李氏地产几个关联公司的模糊信息。
传真纸带着一股特有的油墨和机器加热后的气味,摸上去有些粗粝。
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在整理一份匿名材料。
材料的核心,是李氏地产旗下两家子公司近三年纳税申报中几处明显的矛盾点——
这些矛盾在未来几年会被陆续揭开,成为压垮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光靠这些不够。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敲下一行字,将其中一家子公司的某个“咨询顾问费”支付对象,与一位目前正身居要职、但明年开春就会因为经济问题被带走的官员的远方亲戚,隐晦地关联起来。
这种指向性的暗示,像丢进池塘的一颗小石子。
让该看到的人心生疑虑,去查,就够了。
检查一遍,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这台电脑的痕迹。
她用不记名的电子邮箱,将材料发送到了那个她记忆里效率最高、也最谨慎的部门公开举报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向后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隔壁隐约传来清越的声音,压低了,在练习着什么。
沈瓷侧耳听了一会儿,是几句英文的商业沟通用语,发音还带着点生涩,但很认真。
第二天早饭时,清越眼下有点青,但精神很好。
“妈,你昨晚睡得好吗?”
清越把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还好。”
沈瓷接过,“你练到很晚?”
“嗯。看陈岩他们团队分享的一些案例,顺便学点东西。”
清越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眼睛亮起来,“对了,我按你说的,新拍了一段视频,是介绍最近在看的一本书。”
沈瓷擦擦手:“什么书?”
“《飘》。”
清越说,“我没讲太多剧情,就说了说郝思嘉在塔拉庄园红土地上站起来的那段给我的感觉。还有,我搭配了一条墨绿色的羊绒披肩,感觉和那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劲儿有点搭。”
她说着,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真实的雀跃。
“很好。”
沈瓷看着她,“慢慢来,不用急。分享你真正有感触的东西,看的人能感觉到。”
“嗯。”清越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李家那边……”
“暂时不会有问题。”
沈瓷语气平静,拿起一片全麦面包,“你只需要继续静养,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除了网站上的分享,沈瓷让清越开始有意识地在聊天的只言片语里,透露出正在阅读一些女性主题的书籍。
不是那种激进的宣言,而是像《小妇人》,像《简·爱》,甚至是一些古典诗词里关于女子才情的篇章。清越起初有些别扭,觉得像在立人设,沈瓷只是问她:“这些书,你喜欢吗?”
清越想了想,点头。
“那就行了。”
沈瓷说,“你分享喜欢的,过滤掉不喜欢的。人设是别人贴的标签,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才是真的。”
几天后的下午,林律师的电话来了。
沈瓷走到阳台上去接,顺手带上了玻璃门。
“沈女士。”
林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的紧绷,“李家有动静了。他们争取的那个文化科技园项目,评审流程被暂时搁置,要求补充材料,重点核查合作企业的综合资质和社会信誉评估。”
沈瓷望着远处葱茏的山峦:“这么快?”
“应该是您提供的线索,恰好撞上了某些内部梳理的节点。”
林哲顿了顿,“李家现在内部有些乱,赵蕙兰昨天去了周先生公司。据我们了解,谈话气氛不太愉快。他们对订婚的态度,至少在公开场合,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了。”
“周文柏呢?”
“周先生似乎有些困扰。他可能没料到李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这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
林哲斟酌着用词,“另外,他近期频繁约见几位银行和信托方面的人。”
“知道了。”沈瓷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盯着。
尤其是资金流向,哪怕再小的单子,也留意。”
挂断电话,她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李家退了一步,但周文柏的棋局只是被打乱,远未到终盘。
他只会把棋子藏得更深,出手更狠。
果然,晚饭前周文柏来了电话。
“小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透着刻意营造的亲近,“清越这几天怎么样?情绪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需要静养。”
沈瓷走到窗边,语气温和,“医生说了,这种心病急不得。”
“唉。”
周文柏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就是李家那边,最近他们自己有点麻烦,项目上的事。赵蕙兰今天还跟我诉苦。”
“是吗?”
沈瓷适时地表达了轻微的惊讶和关切,“那会不会影响到我们两家合作的那个地产项目?”
“暂时还不会。”
“不过清越和李皓的事,我看可以先放一放,等两边都稳一稳再说。
你劝劝清越,也别太钻牛角尖,爸爸也是为了她好,李家毕竟是体面人家。”
“我明白。”
沈瓷应道,“我会跟她说的。你也别太操心公司的事了,注意身体。”
通话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和中结束。
周文柏不再多言安抚策略,他起了疑,也生了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制的不适和烦躁。
他暂时收手,重新评估棋盘。
这样很好。
沈瓷想。
疑心会让他更早露出破绽,戒惧会让他动作变形。
而她需要的就是时间,和这些细微的裂缝。
晚上,她去了清越的房间。清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在修改一段文字。
见她进来,连忙要合上。
“写什么呢?”沈瓷走过去。
“就是下一期想分享的内容,关于《小妇人》里马奇太太对女儿们说的话。”
清越让开一点位置,“总觉得写得有点干巴巴的,像读后感。”
沈瓷俯身看了看屏幕。
暖黄的台灯光晕洒在清越年轻的侧脸上,鼻尖有一点细微的汗光。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其中一行。
“把这里——‘母亲的教育理念很明智’——改成‘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我妈妈有一次对我说’,试试看。”
沈瓷眼神很柔:“写你真实想到的,感受到的。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
清越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敲几个字,又删掉,再敲。
沈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专注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清越终于停下,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期待的笑:“妈,你看这样行吗?”
沈瓷看完,点点头:“可以发。”
她没有说更多夸奖的话,但清越眼睛里的光,已经比任何夸奖都明亮。
那是一种从内里生发出来的笃定感,虽然还很微弱,但扎下了根。
离开清越房间时,沈瓷在走廊遇到抱着画板回来的雨眠。
雨眠最近迷上了疗养院后山清晨的雾气,每天很早溜出去写生。
画纸上不是标准的风景,而是朦胧的色块和挣扎着要突破雾气的、扭曲却有力的线条。
“妈。”雨眠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画好了?”
沈瓷看着她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靛蓝色颜料。
嗯。
沈瓷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过她脸颊那点颜料。
“去洗洗,早点休息。”
指尖传来颜料微凉黏腻的触感,和少女皮肤温热的对比。
沈瓷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大灯。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用各种颜色的笔画出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关联图。
线条错综复杂,指向不同的人名、事件、时间节点。
她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李家-税务-文化园项目”这一串旁边,轻轻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在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新的名字,画了一个圈。
圈外延伸出几条虚线,指向未来几个月内会发生的几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