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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李家的回马枪 静心苑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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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苑的早晨有种被水洗过的透亮。
清越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划过笔记本电脑冰凉的金属边沿。
屏幕上网站后台那几十条陌生人的留言,她看了又看。
没有刻意奉承,没有挑剔评价。
只是很普通地说“键盘声音好听”,或者“你拍的那朵云我也看见了”。
很轻的话,却像小小的火炭,熨帖着她心里某个一直发冷发皱的角落。
沈瓷端着一小碗温好的燕窝进来,看见女儿嘴角那点真实存在的弧度,自己心口也松快了些。
她把碗放下,手很自然地搭在清越肩上。
“在看评论?”
“嗯。”清越仰起脸,眼睛里有光,“妈,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不被审视,不被估价,这样真好。
沈瓷拍了拍她的肩,没多说。
有些门需要孩子自己推开,看到光才会真正生出走出来的力气。
她刚想提醒清越趁热吃,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护理人员试图阻拦又不敢强硬的、为难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女声踩着高跟鞋的节奏,清晰地刺破楼梯间的宁静。
“病了?
我今儿倒要亲自瞧瞧,是什么样的千金贵体,连长辈上门探视都见不得!
让开!”
沈瓷的眼神瞬间沉静下去。
那点柔和的暖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按住立刻要起身的清越。
“躺下。被子拉好。
闭上眼睛。
无论听到什么,别动,也别睁眼。”
清越脸色白了白,迅速照做。
拉高薄被侧过身,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对着门口。
呼吸因为紧张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慢慢放缓。
几乎就在同时,房间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
李皓的母亲,李家如今的当家主母赵蕙兰,穿着一身香云纱改良旗袍,披着羊绒披肩,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男人,旁边是提着果篮补品、满脸尴尬的疗养院主任。
赵蕙兰的目光像探照灯,先扫过站在床边的沈瓷,然后重重落在床上那个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哟,沈瓷啊。”
她扯开一个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来,“我说怎么请不动呢,原来是在这儿享清福。
这地方环境倒是不错。”
语气里的讥诮比窗外的风还冷。
“李太太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瓷向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床和赵蕙兰之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也没提前说一声。我们这儿乱得很,清越又刚吃了药睡下,怕是没法起来见礼了。您多包涵。”
“吃药?睡下?”
赵蕙兰走近几步,几乎要贴着沈瓷的肩看向床上,“我听听这呼吸声,可不像睡着的样子。
该不是心里头不痛快,使小性子装病躲着吧?”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不低,确保床上的人能听见。
“女孩子娇气点没什么,可得分清轻重。
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关乎生意,关乎脸面。
由着性子来,耽误了正事,那可就不好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瓷没动,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减淡一分。
她看着赵蕙兰精心描绘的眉眼,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像一根针找准了地方轻轻扎进去。
“李太太说得对,结亲是大事,关乎脸面。
所以我们才更得小心。
清越这孩子最近心思是重了些,医生也说了,是忧郁的苗头,最忌刺激。
若是我们不顾她状况,匆匆忙忙定了什么,到时候她在人前失态,或者再做出些更不受控的事来——伤了两家的和气,毁了孩子们的名声,那才是真的因小失大。您说是不是?”
赵蕙兰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沈瓷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我听说,城北那个文化科技园的项目,李家也在全力争取?
这种政府主导的形象工程,合作方家庭的‘和谐稳定’‘积极健康’,评审组会不会也当作一个考量的小因素呢?
哪怕只占一点点分量。”
她顿了顿,看着赵蕙兰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继续用那种聊家常的口吻说。
“这时候要是传出点‘逼婚’‘逼病’的风言风语,哪怕只是谣传,总归不太好看。
名声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起来可容易多了。”
赵蕙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盯着沈瓷,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传闻中温婉好拿捏的周太太。
眼前的女人依旧眉眼柔和,可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底下沉着让人摸不透的东西。
“你……”赵蕙兰吸了口气,终究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沈瓷的话戳到了她最近的隐忧。
那个项目,李家志在必得,正在关键期。
“李太太这么远来看清越,心意我们领了。”
沈瓷适时递上台阶,“等清越好些了,一定让她登门道谢。今天实在不巧,孩子吃了药,医生叮嘱必须静养。”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就是真不识趣了。
赵蕙兰扯了扯披肩,最后瞥了一眼床上始终没动过的身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行,那就好好养着。但愿早点养好。”
她转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比来时更响,带着一股没发泄痛快的憋闷。
那一行人走了。
门被主任小心翼翼地带上。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远远的鸟鸣。
清越慢慢转过身坐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妈……”
沈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疾驰而去,尾灯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没事了。短期内她不会再来自讨没趣。”
沈瓷嘴上安抚着清越,心里想的却是,李家这条线必须尽快斩断。
这种随时会扑上来咬一口的“亲家”,留不得。
傍晚时分,周文柏的电话追了过来。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沈瓷,你今天跟赵蕙兰说了什么?她电话打到我这阴阳怪气,说我们周家的女儿架子大,婆婆亲自探病都见不着一面。还说你话里话外拿项目威胁她。”
沈瓷把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些,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疗养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我没威胁她,文柏。”
声音透过电流传过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李家想要脸面,想要项目,我们周家难道就不要?
清越若真的被逼到绝境,在你说的那个重要签约宴会上突然失控了,或者嫁过去后因为抑郁受了委屈闹得人尽皆知——到那时周李两家的面子里子,才真是一起扔在地上让人踩。”
她顿了顿。
“你觉得李皓那种性子,会忍一个‘抑郁’的妻子多久?
闹开来,谁更难堪?”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隐约的、沉重的呼吸声。
沈瓷知道他在权衡,在计算哪种情况损失更小。她轻轻补上最后一句。
“所以,让清越‘好好养病’,对我们两家,眼下才是代价最小的选择。你说呢?”
长久的寂静。
周文柏最终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忙音单调地响着,沈瓷也慢慢放下听筒。
她赢了这一小步,心里却没有轻松。
周文柏的沉默可不是妥协。
他就像藏在阴影里的蛇,在计算下一次出击的角度和时机。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清越。
在门外小声地、认真地练习着什么。
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进来,像是商业计划书里的术语,又夹杂着一点她刚从评论区学到的表达方式。
她听着女儿那生涩却努力的练习声,心里那点子沉闷被一阵慰藉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