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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宴无好宴 电话是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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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文柏亲自打回来的。
声音里透着一种春风得意的松弛感。
“小瓷,今晚在家吃。我让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庆祝一下,公司那个坎儿总算迈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带清越她们好好打扮打扮,穿正式些。我有重要事情要宣布。”
沈瓷握着听筒,心底是一片冷静的明镜。
所谓“重要事情”,无非那几样。
固化清越的联姻对象。
敲打雨眠“不务正业”的心思。
或者给予安贴上“需要多加管教”的标签。
他总是这样,把掌控包装成馈赠,把安排美化成庆典。
“好呀。”
她对着话筒,声音柔软得像浸了蜜水,眉眼却平淡无波,“你也辛苦了。我们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客厅角落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紫色花瓣像振翅欲飞的蝶。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转身上楼。
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轻而稳。
女儿们的房间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翻书声。
她没有立刻打扰,先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衣帽间侧边带锁的小抽屉,取出新买的录音笔。
最新型号,录音更清晰,续航更长。
她按了一下测试键,红色指示灯微弱的亮起又熄灭。
测试完录音笔,才去敲女儿们的门。
为清越选的是一件珍珠白的及膝长裙。
款式经典大方,领口点缀细小的蕾丝。
不张扬,足够体面,符合“周家长女”的身份。
沈瓷帮她整理肩线时轻声加了一句:“里面穿个无痕衬裙,舒服些。晚上可能要坐很久。”
清越从镜子里看向母亲,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沈瓷拍了拍她的手臂,指尖拂过柔滑的衣料,触手微凉。
雨眠的礼服是墨绿色丝绒。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也压住了少女身形里那股想挣脱出去的倔强劲,添了几分沉静的文艺气。
雨眠自己扯了扯腰侧,小声嘀咕:“有点紧。”
沈瓷蹲下身,替她把裙摆理顺。
“就一会儿。吃完就换掉。”
她抬头望进女儿清亮的眼睛,“你投稿的那个比赛,是不是这几天该有回音了?”
雨眠闻言,点了点头。
那点对礼服的不适瞬间被期待冲淡了些。
轮到予安时,小姑娘明显有些抗拒。
她讨厌那些需要绷直背脊、时刻注意仪态的场合。
沈瓷没勉强她穿缀满花边的小礼服,拿出一件浅米色改良旗袍。
七分袖,A字裙摆,棉麻料子挺括,上面绣着极淡的缠枝纹,几乎看不出来。
“试试这个。”
沈瓷说,“像你上次在论坛里说的,宋代瓷器上的那种纹样,是不是?”
予安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惊愕和一丝被懂得的羞赧。
她接过衣服摸了摸上面的刺绣,指尖感受着细微的凸起。
没再说什么,默默换上了。。
傍晚六点,厨房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沈瓷自己也换好了衣服。
一袭烟灰色长裙,款式简单至极。
唯一的装饰是颈间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润泽的珍珠。
她坐在梳妆台前,没有过多涂抹。
薄薄一层底妆,描了眉,点了颜色很淡的口红。
最后拿过晚上要用的手包。
深蓝色丝绒面料,不大,足够装下必需品。
她先放进口红和粉饼,然后是那支小小的、金属壳的录音笔。
指尖在录音笔上停留片刻,确认开关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神很静。
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也有淬过火的决心。
宴会?
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阵地。
灯光会照亮餐桌上的银器,也会照出每个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真实表情。
她准备好了。
下楼时,女儿们已经在客厅等着。
清越站得最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雨眠靠在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琴盖。
予安挨着书架,似乎在研究一本画册的封皮。
水晶吊灯的光倾泻下来,给她们年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沈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坚硬的东西包裹。
“妈妈。”清越先看到她,迎上来两步又停住,有些不安地低声问,“爸爸要宣布什么事呀?”
沈瓷走过去,替清越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
“不管什么事,听着就好。”
声音不大,足够三个女儿都听清,“记住,你们自己的路,最终要自己点头才算数。”
玄关传来声响。
周文柏回来了。
他今天特意收拾过,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都准备好了?嗯,不错,都很漂亮。”
目光扫过妻女,在沈瓷脸上多停了一秒,笑意加深,“小瓷,这身很衬你。”
沈瓷回以温婉的微笑。
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的佣人。
“就等你开席了。”
餐厅里,长桌铺着雪白桌布。
银质烛台已经点燃,火焰跳跃着。
空气里混合着食物和香薰蜡烛淡淡的香氛。
菜肴很丰盛,摆盘精致。
周文柏坐在主位,沈瓷在他右手边,三个女儿依次坐下。
气氛看起来和谐美满。
周文柏开了那瓶红酒,亲自给沈瓷斟了小半杯,又给已成年的清越也倒了一点。
“来,先一起喝一口。这段时间家里家外都不容易,总算柳暗花明。”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瓷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微涩后回甘的复杂滋味。
她垂着眼睫,感受那一点酒精带来的微弱暖意。
用餐前半段,周文柏的话题围绕公司,讲述他如何“力挽狂澜”,言辞间不乏自得。
沈瓷适时附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和依赖。
清越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商业细节的问题,努力扮演合格继承人的角色。
雨眠吃得很少,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予安几乎全程埋头,专注对付盘中的食物。
酒过三巡,餐盘陆续撤下,换上水果和甜点。
周文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比平时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
沈瓷放下银叉,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脚,脸上仍保持着倾听的神色。
全身的感知却像雷达一样打开,捕捉周文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句话的潜在语气。
佣人悄无声息地退得更远了些。
连平时会在旁边候着的管家,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细节让沈瓷眼睫微颤。
看来,他要说的话,连心腹下人都需要暂时回避。
烛光晃了一下。
周文柏清了清嗓子。
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郑重、更为大家长式的表情。
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女儿,最后落在沈瓷脸上,又移开,看向前方虚空中某一点。
仿佛在酝酿一个伟大的决定。
“今天把大家叫齐,除了庆祝,确实有件要紧事。
关系到我们周家未来的发展,也关系到你们三个的前程。”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清越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雨眠抬起了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予安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手指捏着叉子,指节有些发白。
沈瓷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隔着丝绒手包的布料,触碰到里面那个坚硬的、长方形的物体。
冰凉,但可靠。
她迎向周文柏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柔和的疑惑。
餐厅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有些变形。
周文柏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有力。
“我考虑了很久,也和几位世交长辈反复商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形成一个富有压迫感又看似坦诚的姿态,“清越年纪不小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李家那边,李太太非常喜欢清越,李董也对清越的教养赞不绝口。
他们家公子,李皓,你们也见过,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我和李董的意思是,可以先正式订婚,等清越毕业再办婚礼。”
“爸爸!”
清越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裙摆,那柔滑的珍珠白面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沈瓷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恢复平稳。
果然。
和她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分毫不差。
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在这个看似温馨的家庭晚餐上,像宣布一份合同签署一样,抛出女儿的人生。
她没有立刻去看清越,而是先望向周文柏。
眼神里那点柔和的疑惑还没完全散去,混合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一丝属于母亲的、本能般的迟疑。
“文柏,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清越还在上学,而且——”
“不突然。”
周文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李家是很好的助力。李皓那孩子我也仔细了解过,有些年轻人爱玩的小毛病不假,但无伤大雅,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
这对清越,对周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清越,目光带着父亲式的威严和“为你着想”的笃定。
“清越,你是大姐,从小最懂事。
你应该明白,有些责任,是出生就决定了的。”
清越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无助,和一丝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抗拒。
是前世被压抑至死也未敢彻底显形的灵魂挣扎。
沈瓷读懂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手包里的录音笔。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软弱地沉默,或无奈地劝说女儿听话。
她迎着周文柏看似温和实则逼迫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问——
“最好的选择?
文柏,你确定你‘仔细了解’到的,就是全部吗?”
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