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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曼叙
林薇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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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这个名字,在沈瓷的加密文件夹里存了快两周了。
城东小区。曼叙画廊。
前世私家侦探照片里那个笑得明媚的女人。
三根线头,她一直没急着扯。
周文柏刚拿了那笔钱,正忙着填他的窟窿,对她的表演满意得不得了。
这时候动,反而打草惊蛇。
等了十天。
等到周文柏又出了一趟短差,等到雨眠说新曲子卡住了想出去走走。
沈瓷合上笔记本,对女儿说:“走,妈带你去看画。”
雨眠愣了一下。
看画?妈妈什么时候对画感兴趣了。
但她没问。
妈妈最近说话变了。
以前是“你爸说”“你爸觉得”,现在是“妈带你去”“妈觉得”。
她喜欢这种变化。
出租车停在梧桐老街尽头。
画廊藏在老街深处。
白墙灰瓦,门楣上一块小小的铜牌,“曼叙”。
名字倒是雅致。
雨眠踏进玻璃门,脊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沈瓷感觉到女儿绷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目光扫过室内。
挑高的空间。
光线均匀铺在墙面画作上。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味儿,混着一种冷冽的香水气。
客人不多,很安静。
一个女人从里间走出来。
三十出头。米白丝质衬衫,藏青半身裙,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
笑容得体,职业化的,不远不近。
和前世照片里那个笑得明媚的样子比起来,眼前的她更精致,也更收敛。
眉眼间那点娇媚被包装裹住了,但没完全藏住。
“两位下午好。随意看看,有需要叫我。”
声音温柔,保持着距离。
沈瓷微笑点头。
没多话。
带着雨眠沿展墙慢慢走。
偶尔停下来,低声问雨眠觉得怎么样。
雨眠小声点评着颜色和构图,渐渐放松了些。
那女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在她们停留较久时上前,简单介绍画家的背景和风格。
专业,但不推销。
沈瓷听着,偶尔点头,问一两个外行问题。
对方耐心解答。
始终没有主动递名片。
直到她们停在一幅抽象画前。
色彩浓烈。雨眠看了很久,小声说:“颜色碰撞挺有力量的。
但底下的线条很乱。感觉有点矛盾。”
“小妹妹很有见解。”
那女人走过来,语气里多了点真的兴趣,“矛盾的和谐,才是高级的美。
这幅是荷兰一位新锐艺术家的作品。
色彩运用很大胆,表达一种冲破束缚的情绪。”
她顿了顿,像随口一提,“我们一位老客人也很欣赏这位画家。每次来都要在这幅画前站好久。”
“是吗。”
沈瓷露出一点好奇,“哪位客人这么有眼光。”
女人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双手递过来。
“曼叙画廊,林薇。
那位客人,姓周。周文柏周先生。不知您是否认识。”
沈瓷接过名片。
目光落在“林薇”两个字上。
然后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惊喜,但不过分。
“文柏?他常来这儿?”
她转头看雨眠,语气里带着妻子特有的、略嗔怪的亲昵,“你爸爸,在外面有了这么雅致的去处,回家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又看向林薇,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林小姐,真是巧。我是周文柏的爱人,沈瓷。这是我二女儿,雨眠。”
林薇的表情在听到“爱人”两个字时,极细微地凝固了一瞬。
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周太太?”
她语气里的职业距离迅速消融,换上了带着惊喜的热情,“这真是太巧了。文柏哥常提起您,说您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特别好。今天一见,果然气质不一样。”
文柏哥。
确认身份之后,称呼立刻变了。
沈瓷脸上浮现被夸赞后的赧然,和恰到好处的谦逊:“他啊,就会在外面瞎说。我哪懂什么,天天围着家和孩子们转。林小姐这画廊才叫气派,这些画……我都看不懂。”
她说着,真像个外行似的,又看了一眼那幅抽象画,困惑地摇头。
林薇眼底那点紧绷的东西松开了。
接着被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取代。
她走上前,语气亲切起来:“周太太客气了。艺术嘛,感受就好。文柏哥每次来,都在这幅画前站很久。他说这画的颜色让他想起年轻时做过的那些冲动决定。”
来了。
试探。
兼宣示她对周文柏的了解。
沈瓷的心像被冰针轻轻刺了一下。
脸上却露出惊喜:“是吗?他还有这一面?回家可从来没听他说过。”
顺势拉拉雨眠,“你看看,爸爸喜欢的画,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雨眠又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瓷注意到,女儿的手指又悄悄攥住了她的衣角。
林薇笑着引她们往里走。
“这边还有些藏品,周太太不妨看看。”
话里话外,把她定位成一个需要被提升品味的家庭主妇。
沈瓷从善如流,扮演着对艺术充满好奇又懵懂无知的学生,时不时问几个幼稚问题。
林薇耐心解答,语气里的指导意味越来越明显。
直到停在一幅古典写实油画前。
夜色中的花园。
笔触细腻,光影迷人。
“这幅,”
林薇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是文柏哥前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这画里的宁静,很像我这个画廊能带给他的感觉。”
她抚摸着画框边缘,指尖流连,“莫奈早期学徒的作品,比不上大师,但这份心意……我很珍惜。”
空气凝了一瞬。
雨眠猛地抬头看母亲,又迅速垂下眼。
沈瓷静静望着那幅画。
画很好。
送画的人,用这份“宁静”的礼物安抚情人。
用妻子的钱支付账单。
前世她直到最后才在资产清单里看到这笔去向不明的支出。
原来送到了这里。
此刻心底是极致的冷,冷到让她脸上的笑容还能再暖三分。
“真美。”
她由衷感叹,目光清澈,“文柏真是有心了。林小姐这里好东西真多。我听着都心动,可惜一窍不通。”
她露出苦恼又向往的神情:“林小姐,像你们做这行,怎么判断一幅画有没有升值空间?除了画家名气,还要看什么?”
林薇显然享受这种被请教的姿态。
她放松了警惕,甚至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引着沈瓷走到侧面那面墙。
指了指透明亚克力展示架里的文件册。
“完整的流传记录至关重要。我们画廊的重要藏品,都会把关键交易文件影印展示。”
她抽出一本翻开,“您看,购买合同摘要,付款凭证,鉴定书附件。格式都很规范。”
沈瓷凑近,看得很认真。
手指虚虚划过纸面。
手机不知何时从手袋滑到了掌心。
林薇侧身去指另一处细节。
沈瓷握着手机的拇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机身侧面对准了翻开的那几页文件。
目光落在文件上一个模糊处理过的公司名称缩写上。
那是周文柏用别人名字控股的空壳公司。
前世用来转移资产的黑洞之一。
“原来这么复杂。”
沈瓷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回包里,“看我,光顾着问,耽误林小姐这么久。雨眠也累了吧。”
林薇心情很好:“哪里,和周太太聊天很愉快。以后常来。”
“一定。”
沈瓷笑着应下,牵着雨眠往外走。
走到门口,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语气真诚得毫无杂质,“对了林小姐,谢谢你今天教我这么多。下次,我让他亲自带我来,再好好跟你取取经。”
林薇笑容完美无缺:“随时欢迎。”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梧桐树荫下,午后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瓷长长舒了口气。
握着雨眠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
“妈。”雨眠忽然低声开口。
“嗯?”
“那个林阿姨,”雨眠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喜欢我们,是吗?”
沈瓷停下脚步,看向二女儿。
雨眠仰着脸,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沈瓷的心像被温水泡了一下。
她抬手捋了捋雨眠被风吹乱的额发。
“可能,”沈瓷笑了笑,眼底有雨眠看不懂的深意,“她只是不太会和人相处。我们雨眠看人,比妈妈准。”
雨眠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只是反手握紧了母亲的手。
沈瓷拿出手机。
屏幕上,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那份交易备案的清晰影像。
调出加密文件夹,把云端自动备份的原始文件拖了进去。
文件夹里,素材在一点点增加。
林薇。曼叙画廊。空壳公司。城东小区。一根根线头,慢慢往中心收拢。
街角传来桂花糕的吆喝声,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沈瓷收起手机,对雨眠说:“走,妈给你买桂花糕吃。
吃完回家,妈想听听你昨天改的那段曲子。”
雨眠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
沈瓷揽住女儿单薄的肩膀,走向那缕香甜的烟火气。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依偎在一起,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