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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儿们的 夜话 周文柏的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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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柏的行李箱滑轮碾过门厅大理石地面,声音刺耳。
他俯身,在沈瓷脸颊边落下一个干燥的吻,带着须后水的气味,公式化得像盖个章。
“公司那边急,得去盯几天。家里辛苦你。”
沈瓷没躲,只是微微偏头,让那吻落在更靠近耳廓的空气里。
“路上小心。”
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
手里正叠着予安一件洗得发软的旧睡衣。
引擎声远去,被初夏傍晚的虫鸣吞掉。
沈瓷站在落地窗前,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她不是在送丈夫,是在确认一个时机——一个只有她和女儿们的、没人盯着的夜晚。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
先敲开清越的房门。
大女儿正对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商科教材发呆,台灯光勾出她皱着的眉头。
“清越,今晚别看了,来妈妈房里。”
清越有点懵:“妈?”
“把雨眠和予安也叫上。”
沈瓷笑了笑,眼角细纹温柔地叠起来,“好久没一起说说话了。像你们小时候那样。”
主卧的床换上了晒足太阳的素色棉质床品,蓬松,闻着干净。
沈瓷靠坐在床头,没开灯,借着一点月色看着三个女儿鱼贯进来。
清越穿着丝质睡裙,仪态还是端庄,手指却无意识绞着裙边。
雨眠抱着个旧旧的绒布玩偶——她小时候沈瓷买的,洗得快没颜色了。
予安贴着门边,有点局促,手里攥着本卷了边的《文物》杂志。
“都上来,挤一挤暖和。”
沈瓷拍拍身边空位,招呼女儿们过去。
床垫微微陷下去。
三个年轻的身体带着各自的温度和气息挨过来。
雨眠靠里,予安挨着姐姐,清越坐在床沿。
起初有点安静,只听得见空调风声和窗外断续的虫叫。
沈瓷没急着说话,伸手把予安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女孩微凉的皮肤。
予安颤了一下,但没躲,悄悄往母亲的方向挪了半寸。
“爸……这次要去几天?”
清越找了个安全话题。
“说是三五天。”
沈瓷声音很缓,“没他在,我们反倒自在些,是不是?”
这话轻飘飘的,像颗小石子扔进水里。
雨眠把脸埋进玩偶,闷声说:“他上次听我弹琴,说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
空气凝了一下。
清越下意识想打圆场,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予安把头埋得更低。
沈瓷的手滑下来,握住雨眠有点凉的手指。
“我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自己弹出《献给爱丽丝》的调子,高兴得在琴凳上蹦。
摔了个屁墩儿也没哭,爬起来还要弹。”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女儿指节上练琴留下的薄茧,“你弹琴的样子,很美。整个人都在发光。”
雨眠猛地抬起头,眼眶在暗光里红了。
她咬住下唇忍了忍,声音带了鼻音:“妈,我写了一些曲子……不是古典的,就是我自己瞎想的。我觉得它们是有生命的,关在抽屉里会闷死。”
“那就放它们出来。”
沈瓷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常识,“改天弹给妈听,就咱俩。或者,”她想了想,“用你上次修好的那个旧录音机录下来。
声音可能有点杂,但有味道。”
“真的?”雨眠眼睛亮了,“您不觉得……不务正业?”
“把心里真正的声音表达出来,是这世上最正的事。”
沈瓷看着她,“你爸不懂,是他耳朵被别的东西堵了,听不见。”
这话好像给了清越胆子。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把裙边绞得更紧。
“爸前天……跟我提了李伯伯家的儿子。说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声音越说越低,“我说要考试,他说见个面不妨碍,李家是很好的助力。”
“你想去吗?”
沈瓷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清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变清晰了。
她摇头,幅度很小,却像用尽了力气。
“不想。我打听过,那个人风评不好。
而且,”她喉头滚了一下,“我不想那么早,像标好价码一样被摆到桌上去。”
“那就不去。”
沈瓷说得干脆,甚至有点冷,“你的价值,不用任何人拿婚姻来标。
考试重要,你想做的事更重要。
下次他再提,你就说妈妈觉得不妥,让他来问我。”
清越怔怔看着母亲,像不认识了。
那个总是温顺地附和父亲的母亲,此刻眼睛里有种石头一样的东西,稳稳托住了她一直往下坠的心。
她忽然鼻酸,慌忙别过脸,只轻轻“嗯”了一声,却比任何大话都扎实。
气氛松动了些,像冻土被太阳晒化了一道缝。
予安一直听着,这时候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几乎像自言自语:“我……在网上,一个论坛里,跟人聊考古。”
沈瓷心跳重了一下。
这件事,前世是予安死后她才从遗物里知道的。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哦?都聊些什么?”
“就……最近那个汉代墓葬的挖掘进展,还有漆器纹样的解读。”
提起这个,予安的声音不自觉顺溜了,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有个人,叫‘金石客’,说我的分析角度很特别,比教科书里写的还有意思。”
“怎么特别?”
“就是……不只关心器物多贵重,去想当时的人怎么用它,它背后有什么故事。
比如一面铜镜,除了照容,也许还是一个女子远嫁时从娘家带走的唯一念想。”
予安说着,手指无意识在床上划着纹路,“‘金石客’说,这叫见物见人。”
“说得真好。”
沈瓷由衷地赞叹。
她感觉到身边小女儿的身体渐渐不绷着了。
“予安,你喜欢这些,是不是?”
黑暗中予安点了点头,想起母亲可能看不见,又补了个轻轻的“嗯”。
“喜欢就接着钻。
网络是个好东西,能找到说得到一块儿的人。”
沈瓷说,“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成专家,给大家讲讲这些物件后面的人。
美不美,皮囊说了不算,你灵魂里的东西。那才是谁也拿不走的。”
“谁也拿不走的……”予安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像颗温润的珠子,落进她枯了好久的心里。
夜更深了。
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传染似的,绷着的弦彻底松了。
清越不知不觉滑躺下来,枕着母亲的腿。
雨眠抱着玩偶缩在里侧,眼皮打架。
予安也慢慢松下来,脑袋靠向姐姐肩膀。
沈瓷的手一下下抚过清越的长发,偶尔拍拍雨眠的背,碰碰予安的手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笨拙的珍惜。
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流进来一片清辉,落在女儿们年轻沉睡的脸上。
绒毛细细的,呼吸浅浅的。
她们终于在她身边,卸掉了所有防备。
像归了港的小船。
沈瓷没睡。
她目光掠过每一张熟睡的脸。
前世冰凉的墓碑和此刻温热的呼吸叠在一起,胸腔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猛的力量。
清越的顺从底下有主见,雨眠的敏感里藏着才华,予安的自卑下面是博学和深刻——她们本来都是珠子,前世被人蒙了尘,碾成了泥。
这一世,不会了。
周文柏的“出差”是个幌子,她心里清楚。
此刻这点温情,是她从命运手里抢来的喘气空当,也是她必须筑结实了的堡垒。
女儿们的信任,是她最软的铠甲,也是最利的刀。
她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月光里,无声地起誓。
窗外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心潮在无声地涌,拍着新长出来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