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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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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白盯着手机上唯一的一条回复。
“我先走了”
没有温存,没有解释,没有只言片语的留恋。
平静,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再联系”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怎么联系?”,也不是祈使句“联系我。”而是平静地告知“再联系”。
陈叙白盯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失望、委屈,无处发泄的愤懑和酸楚冲上头顶。
他猛地将手机狠狠摔在旁边的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像是要发泄所有积压的情绪,他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两下柔软的床垫,低吼出声,“宁知一!你个渣女!”
睡完就跑,连句早安都没有,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骂完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叙白自己的呼吸声。
几秒的静默,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又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枕头里扒拉出来,攥在手里划开屏幕。
屏幕重新亮起,陈叙白盯着那七个字,开始逐字分析,反复咀嚼。
“我先走了”——她醒了,她收拾好了,她离开了。是了,宁知一一向如此,清醒,理智,目标明确,从不拖泥带水。
想到自己昨晚那堪称耻辱的第一次表现,陈叙白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再次红温,羞愤得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再联系”。
陈叙白的目光落在后面这三个字上。
这不是疑问,不是请求。是陈述。这意味着,在宁知一看来,联系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且由她来主动或默认发生的未来事件。
她没问他要手机号,没要微信,没提任何其他联系方式。是因为她默认他们会通过这个QQ继续联系?
还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想,就能找到他?
“再联系”……
陈叙白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默念,咀嚼。前面所有的委屈、心酸、愤怒、自我怀疑,最终,竟然都被这三个轻飘飘的字奇异地抚平了。
哪怕这只是宁知一处理事务的惯性,哪怕只是客套,不,宁知一对他从来没有客套过,那是不是说她真的会再联系他。
这是陈叙白八年来,收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自宁知一的、指向未来的信号。
陈叙白把这条消息放大了仔细看,一边心塞于她的干脆离去,一边又忍不住盯着那个重新变灰的头像,至少,她说了“再联系”。
陈叙白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有无数的话想问,有无数的话想说。
「你……到家了吗?」
「昨晚……」
「我们……」
「我们……怎么联系?」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无数次。最后,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化作了最简短、最克制的两个字:
「好的。」
发送。
然后,陈叙白盯着对话框,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那个灰色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来。
陈叙白收起手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到底在期待什么?秒回?他等了八年都没等到一个回复,还在奢望什么。
这些年陈叙白不是没想过去找宁知一。
他知道她在哪个大学,知道她学什么专业,甚至知道她大概住在哪个校区。他想过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出现。
但他没去。
昨晚盛典的热闹,在网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真正发酵。
最先爆出来的是采访视频——“陈叙白回应与周瑾合作传闻”。那段“脸上笑嘻嘻,心里MMP”的片段被疯狂转发,粉丝一边笑一边心疼,#陈叙白被资本裹挟#的话题迅速冲上热搜。
“哥,你这拒绝得也太用力了吧。”
“全身都在说:莫挨老子!”
陈叙白的团队已经习惯了这种画风。
经纪人然姐甚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了陈叙白:“下次能不能表情管理更到位一点?”
陈叙白没回。
但真正引爆全网的,是随后放出的一段粉丝拍摄的视频。
视角是从远处拍向后台的透明观光电梯。
画质不算清晰,甚至还因为拍摄者的激动整个画面都在晃动,但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电梯缓缓上升,里面只有陈叙白和霍军。陈叙白侧身站着,似乎正要转身,忽然看到了楼下人群中一个正疯狂朝他挥手的女孩。那女孩背着一个醒目的痛包,包上别满了陈叙白卡通形象的徽章。
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陈叙白脸上的表情变化。
镜头里的陈叙白先是一愣。
随即眉眼弯起,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带着些许腼腆的干净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刚刚面对镜头时的营业微笑截然不同。没有计算过弧度,没有控制过时长,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私密的欢喜,却又忍不住要回应那份真诚的喜欢。
视频里的陈叙白抬起手,朝着女孩的方向挥了挥。然后拇指和食指捏合,比了一个小小的、标准的爱心。
“啊啊啊他看到了,他对我比心了!”视频里传来女孩激动到破音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直直撞进每个看视频的人的心里。
两段视频被放在一起对比,评论区再次沸腾:
“对记者:莫挨老子。对粉丝:给你心心。”
“只有对真心喜欢他的人,他才会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笑吧。”
“痛包小姐姐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实验室。
宁知一换上了白大褂,将长发利落地绾成丸子头,戴上护目镜。昨晚的一切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冷静,专注,高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她点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微信名,头像是个对着镜子秀腹肌的油腻自拍。
「知一,你好,我是材料与化工的刘伟承。身高181,八块腹肌。后面跟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和兴趣爱好。
知一,从我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你就像高岭之花,让我…………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文字下面,附着一张角度刻意、光线暧昧的腹肌照。
宁知一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她对这个微信号毫无印象,两人的聊天记录也是一片空白,很可能是某次会议或活动时对方扫了二维码,她出于礼貌通过,转头就忘了。
宁知一看着屏幕上的字,连眉头都懒得皱了,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
宁知一一直都有追求者,有腼腆的,写了长篇小作文发到她邮箱。有死缠烂打的,每天准时早安晚安。有自诩条件好的,上来就报身高学历收入。当然,也有这种——
几乎是立刻,对方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语气急转直下,带着恼羞成怒的恶意:
「装什么装?我早上亲眼看到你从酒店出来。大清早的,从酒店出来,能是干什么去了?
平时在实验室装得跟个圣女似的,背地里玩得挺花啊?怎么样,答应做我女朋友,我就不说出去,不然……呵呵。」
宁知一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她快速回想了一下那天清晨离开酒店的情景——她确认自己举止正常,没有任何不妥。但对方提到了酒店,难保不会拍到陈叙白。虽然概率不大,但不能不防。
宁知一放下手中的记录本,摘下手套,拿起手机。没有理会对方不断发来的污言秽语,她直接用这个微信名和对方的姓名在朋友圈的一些信息,在网上进行了简单的搜索。
这个刘伟承是学院里有名的海王,风评极差,擅长到处撩骚、骚扰女生,在学校、学院、甚至一些讨论贴中都有过过激的社会评论。
宁知一在心里对这个人做出了评价,又蠢又坏。
宁知一截取了刘伟承骚扰她的微信记录,以及他在其他公开社交平台发表的一些带有明显恶意和歧视性的过激言论截图。
然后,宁知一登录了学校的内部系统,找到了所在学院的研究生大群。
没有犹豫,没有匿名,她直接将这些截图,连同他的微信ID和真实姓名,一股脑地发到了群里,并附上一句言简意赅的说明:
「材料学院博士生宁知一,在此实名举报本院同学对本人的骚扰及不当言论,证据如下。请学院相关老师同学知悉,并依规处理。」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宁知一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实验记录本……
至于那人会有什么反应,学院会如何处理,后续会怎样,宁知一并不关心,也懒得花费精力去关注。对她而言,这样的人在她记忆里的留存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最后核对了一次数据,宁知一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公寓,简单洗漱后,宁知一躺到了床上。
划开手机,戳了一下那只企鹅。
她点开了陈叙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那条上午发来的「好的。」
只有两个字。后面再没有发来的消息。
宁知一盯着那两个字,微微挑了下眉。
和之前那999+条消息里翻涌的思念、倾诉、小心翼翼的分享相比,这两个字克制得近乎冷淡。像一扇原本敞开的门,忽然在她面前关上了,只留一条缝,透出一线光,却不确定那光是在等她,还是在提醒她不要靠近。
此刻的宁知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待确认。
她从不怀疑那999+条消息里陈叙白的真心。那些文字太具体了——具体到某天下雨、某首新歌的副歌、某个获奖瞬间的雀跃——编不出来。
但真心和恒心,从来不是一回事。
真心可以瞬息万变。今天的炽热,不代表明天的停留。
宁知一经历过太多实验数据在最后一刻崩盘,见过太多从几乎成功了到最后一刻的功亏一篑。感情是不是也一样?昨晚的重逢,她不是完全清醒的状态。酒精、惊喜、久别重逢的氛围——那些都是滤镜。滤镜之下的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看清。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清,也不确定看清之后要怎么做。
所以她没有再发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对自己此刻的心态也还没有答案。她知道自己是在拖延,但……
宁知一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想起今早离开时,陈叙白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很长。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