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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筹码 “当所有人 ...

  •   雨水从檐角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像极了沈昭此刻胸腔里的心跳。

      她坐在回春堂后院那间狭小杂物房的黑暗里,湿透的衣裳冰冷地黏在身上,却盖不住掌心那两样东西散发的灼热——黝黑的船引,深蓝的碎布。

      林海生的标记。礁石滩的搜寻。“那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的警告。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结论:林海生卷入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走私纠纷,那把总的死也绝非偶然。这里牵扯到的,是月港水面下更深、更黑暗的利益与血腥。而那块船引,恐怕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或者,是催命的符咒。

      她该怎么做?

      立刻将这两样东西交给陈观?以此换取暂时的“信任”和可能的赏赐?不,陈观要的是“消息”,更是“控制”。一旦交出,她知道自己就彻底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在月港,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通常活不长。

      藏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风险同样巨大。昨夜礁石滩那两人已经发现了新鲜的脚印,他们在找这块船引。如果顺藤摸瓜查到回春堂,查到昨夜外出的她……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的天色,在连绵阴雨中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恐惧无用,她必须思考,必须抉择。

      筹码的价值,在于如何使用。

      她将船引和碎布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藏在这杂物房里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地方——一个被虫蛀空、塞在墙角的旧药碾底座里。然后,她换下湿衣,仔细检查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泥渍或痕迹,又用冷水洗了脸,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颊恢复些血色。

      天亮后,她如常去后院帮忙。只是格外沉默,动作却更加利落。王师傅看了她几眼,没说话。

      上午,前堂送来一个急症病人,腹痛如绞,面色青紫。坐堂大夫诊脉后,沉吟半晌,不敢断定是绞肠痧还是中了什么毒。胡管事也被惊动,皱眉看着。

      “让我看看。”沈昭放下手里的药杵,走过去。她诊了脉,又翻开病人眼睑,看了看舌苔,最后在病人腹部几个穴位按压。

      “是虫积,兼有寒邪入里。不是急毒,但耽搁了也会要命。”她声音平稳,取过银针,“我先为他止痛疏导,再开方驱虫散寒。”

      几针刺下,配合独特手法,病人痛苦的呻吟果然减轻不少。沈昭又迅速开了方子,让药童抓药煎煮。

      胡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思量。这少年,医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下午,陈观派人来叫她。依旧是那间书房,陈观的气色比昨日更好,手臂活动也灵便许多。

      “你的针法,确实不错。”陈观难得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昨夜大雨,你可有听到什么特别动静?”

      来了。沈昭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后怕:“回大人,昨夜雨大风急,小的睡得沉。只是……半夜似乎被雷声惊醒了片刻,好像听到后院巷子里有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做梦。”

      她半真半假,将“动静”模糊化,指向“后院巷子”,而非“礁石滩”。

      陈观盯着她,目光锐利,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沈昭垂着眼,维持着那份属于少年郎的、强作镇定下的细微惊惶。

      “后院巷子?”陈观手指敲了敲桌面,“可看清是什么人?”

      “没有,雨太大,只模糊听到声音,很快就没了。”沈昭摇头,语气肯定。

      陈观沉默片刻,忽然道:“本官得到消息,林海生可能还活着。”

      沈昭猛地抬头,眼中真实的震惊一闪而过。这反应落在陈观眼里,成了“故人之侄”对叔叔生死的关切,恰到好处。

      “有人昨夜在城西的破庙附近,似乎见过一个形似他的人,但受了重伤,鬼祟躲藏。”陈观缓缓说道,目光却锁在沈昭脸上,“你若真是沈贺的侄儿,或许该去‘找找’你叔叔。毕竟,亲人落难,置之不理,有违人伦。”

      沈昭瞬间明白了陈观的用意。他要她去当诱饵,或者探路的石子。如果林海生真的在附近,并且与“沈贺”有联系,或许会冒险接触这个“侄儿”。而陈观的人,就可以顺藤摸瓜。

      好一招驱虎吞狼,一石二鸟。既试探她,也想钓出林海生。

      “大人……”沈昭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小的……小的害怕。月港这么乱,叔叔又下落不明,还牵扯上命案……小的只想在回春堂安稳挣口饭吃。”

      “安稳?”陈观轻笑,带着嘲讽,“在月港,本官让你安稳,你才能安稳。去找,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找……”他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沈昭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既是一个圈套,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能“合情合理”地接触到林海生这条线,并顺势将手中烫手山芋抛出的机会。

      “小的……小的去。”她低下头,声音带着认命的颤抖。

      “很好。给你两天时间。记住,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本官会让人‘照应’你的。”陈观挥挥手。

      “照应”,即是监视,也是保护——在“找到”林海生之前。

      退出书房,沈昭走在湿滑的回廊上。雨丝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陈观在逼她入局。而她,似乎也别无选择。

      但,入局,不代表一定要按别人的棋路走。

      她没有立刻去城西破庙,而是先回了趟杂物间。她从旧药碾底座里,只取出了那片深蓝色的碎布,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起。那块船引,依旧留在原地。然后,她仔细回想昨夜礁石滩那两人的对话、身形特征,尤其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傍晚,她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些灰,挎着个卖些简单跌打膏药和驱蚊草的小篮子,像个最不起眼的走方郎中,离开了回春堂。

      她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在码头、茶寮、鱼市这些人流混杂的地方转悠,偶尔低声叫卖,更多是竖起耳朵听。月港流言蜚语传得飞快,尤其是关于“那把总横死”和“林船主失踪”的种种猜测。

      有人说林海生是黑吃黑,吞了货跑了;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更厉害的人物,被灭口沉海了;也有人说,看见他手下几个心腹,前几日似乎在城西一带出现过,行踪诡秘。

      城西……破庙……

      沈昭默默记下。她注意到,有两个看似普通的脚夫,总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是陈观的人。

      她装作毫无察觉,慢慢朝着城西方向走去。城西是月港的贫民区,屋舍低矮破败,污水横流,气味难闻。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

      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就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沈昭在破庙外几十步的地方停下,似乎有些害怕,犹豫不前。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从篮子里拿出半个冷硬的饼子,慢慢啃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天色渐暗,风声呜咽,吹得荒草起伏,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其中。

      跟踪她的两个脚夫,也隐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破庙里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沈昭以为今晚要无功而返,或者陈观的消息根本是假的时候——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沈昭脖颈后的汗毛瞬间炸起!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旁边一扑!

      “笃!”

      一支短小的弩箭,擦着她的耳畔,深深钉入她刚才靠着的土墙!箭尾兀自震颤!

      刺杀!不是林海生!是要灭口!

      “谁?!”阴影里的两个脚夫也惊觉,厉喝着扑出。

      几乎同时,破庙残破的门洞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却不是扑向沈昭,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奔!那人身形踉跄,似乎真的带伤。

      “追!”一个脚夫立刻追去。另一个脚夫则警惕地护在沈昭身前,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是另一片荒草丛。

      草丛晃动,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沈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支弩箭,瞄准的是她的要害!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是谁要杀她?陈观的对手?礁石滩那伙人?还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而那个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形似林海生的黑影……是真的林海生?还是另一个诱饵?或者,根本就是杀手的同伙,为了引开保护她的人?

      月港的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

      而此刻,她孤身站在暮色荒庙前,身前只有一个未必靠得住的“保护者”,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支淬毒的弩箭。

      她缓缓站直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怀中那片深蓝色的碎布。

      筹码还在。

      但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而她,必须在这场致命的游戏中,先活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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