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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礁石滩夜 “秘密本身 ...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转为连绵的阴雨。月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码头的喧嚣都仿佛被雨声压低了。
沈昭将那块黝黑的船引贴身藏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她照常去后院帮忙,清洗、捣药、包扎,动作一丝不乱,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陈观要她留意船引的消息,如今一块货真价实的船引就在她手里。交出去,或许能得些赏,但也意味着彻底卷入,再无退路。不交……风险更大。
关键在于,这块引属于谁?又为何遗落在礁石滩?
她不动声色地向王师傅打听东边礁石滩。
“那鬼地方?”王师傅正用烧酒擦拭一柄薄刃小刀,头也不抬,“水流乱,暗礁多,正经船都不往那儿靠。也就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偶尔在那儿碰头,或者……丢东西。”
丢东西?沈昭心头一跳。
“王师傅见过……在那儿丢东西?”
王师傅停下手,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锐利:“小子,好奇心别太重。在月港,知道得多,死得快。”
沈昭闭嘴,不再多问。但心里有了计较。
傍晚,雨势稍歇。沈昭借口去码头给一个熟识的货郎送跌打药,出了回春堂。她没有直接去东边,而是绕到码头另一边,远远眺望那片黑黢黢的礁石滩。乱石嶙峋,海浪拍打,溅起浑浊的白沫。天色渐暗,那里更显阴森。
几个搬运完货物的苦力坐在避风处歇息,低声交谈。沈昭慢慢靠近,将一小包驱寒的姜糖分给他们。
“几位大哥辛苦,这天气还出工。”
苦力们道了谢,见她面善,也愿意搭话。
“嗨,混口饭吃呗。这鬼天气,货船都不敢靠大码头,只敢在那边小湾卸,我们得多走好些路。”一个年长的苦力啐了一口。
“小湾?是东边那里吗?”沈昭状似无意地问。
“可不是?就那片礁石滩后面,有个隐蔽的小水湾,平时没人,这种天气,倒成了香饽饽。不过邪性,昨晚雨最大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船影在那儿晃,还有火光,一闪就没了,吓得我够呛。”另一个年轻些的苦力压低声音。
火光?船影?
沈昭心头急跳。是了,如果要在暴雨夜掩人耳目地处理什么,或者交接什么,那里确实是绝佳地点。这块船引,很可能就是那时遗落的。
“可能是看花眼了吧,那种地方……”沈昭附和。
“谁知道呢,月港怪事多了。前几天水寨那把总……”年长苦力话说到一半,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噤声,眼神闪烁。
沈昭知道问不出更多,谢过他们,转身离开。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夜,她再次为陈观行针。陈观的气色似乎好了些,心情也不错,甚至赏了她一碟精致的点心。
“你的针法,确有独到之处。”陈观靠在椅中,缓缓活动着手臂,“本官这旧伤,许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大人洪福,小的只是依方施治。”
“方子是好方子,也得用对了人。”陈观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几日,在回春堂,可还习惯?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来了。沈昭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恭敬道:“回大人,多是些病痛伤患的琐事。只是……今日听码头苦力闲聊,说东边礁石滩的小水湾,昨夜暴雨时,似乎有船影火光,一闪即逝,都觉得有些蹊跷。”
陈观把玩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哦?礁石滩?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还听到什么?”
“没了。苦力们似乎对水寨把总的事,讳莫如深。”
陈观沉默片刻,忽道:“沈昭,你可知道,在月港,什么东西最值钱?”
沈昭摇头。
“不是金银,也不是货物。”陈观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是‘消息’。准确的消息,关键时刻的消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消息。本官看你是个聪明人,也有点本事。好好做事,本官不会亏待能做事的人。下去吧。”
“是。”
退出书房,沈昭手心微湿。陈观最后那番话,既是笼络,也是警告。他在告诉她,她的价值在于“消息”,也在于“做事”。而她今天提供的关于礁石滩的消息,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但这不够。一块不知来历的船引,一个模糊的传闻,份量太轻。她需要更多。
深夜,回春堂一片寂静。沈昭躺在杂物间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窗外,雨又渐渐沥沥下了起来。
那块船引在怀中发烫。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去礁石滩看看。现在。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暴雨刚过,夜色深沉,礁石滩地形复杂,危机四伏。但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发现白日里看不到的痕迹,才能找到那块船引背后的线索。
机遇与风险并存。她需要筹码,需要在这盘棋局中,拥有自己的棋子。
咬咬牙,她悄然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将头发紧紧束好,怀里揣上银针、火折子、一小包防身的药粉,还有那块船引。
她像一道影子,溜出回春堂的后门,融入无边的雨夜。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她避开偶尔巡更的灯火,朝着东边疾行。越靠近海边,风越大,带着咸腥和腐烂的气息。
礁石滩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苦力提到的小水湾。
绕过一片巨大的礁石,果然,一个相对平静的小水湾出现在眼前。借着微弱的、透过云层缝隙的月光,可以看到湾内水色深黑,岸边堆着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
她屏住呼吸,仔细查看。泥泞的滩涂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延伸向水边。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大小不一。
她蹲下身,用手指丈量其中一个较清晰的脚印,又看了看拖痕的宽度和深度。是箱子?还是……人?
忽然,她目光一凝。在几块礁石的缝隙里,卡着一点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半片被撕破的深蓝色粗布,布料质地普通,但边缘处,用同色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
那标记,她见过。在林氏海行门口,那个管事腰间挂的货牌上,似乎就有类似的纹样!是林海生船队的标记!
心脏狂跳起来。林海生!他的船,或者他的人,来过这里!在暴雨夜!
这块船引,这撕破的衣角,这拖痕……这里发生过什么?交接?冲突?还是……灭口?
她正想凑近再看,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的“吱呀”声,从水湾另一侧的礁石后传来。
是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还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沈昭浑身汗毛倒竖,瞬间伏低身体,将自己紧紧贴在一块冰冷的礁石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
两道人影,从礁石后的小船里跳上岸。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罩住、只漏出一丝微光的灯笼。
“……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都找遍了,没有。会不会被浪卷走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卷走?那玩意儿是木头,沉得很!再找!主家说了,找不到,你我都得喂鱼!”
两人提着灯笼,开始在滩涂上仔细搜寻,越来越靠近沈昭藏身的地方。
灯笼的光晕晃过她面前的礁石。沈昭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她死死咬着牙,手指摸向怀中的药粉——那是她用几种具有强烈刺激性的药材配的,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这儿有脚印!新鲜的!”年轻的声音突然叫道,就在沈昭藏身的礁石另一侧!
沙哑声音立刻靠近:“妈的,果然有人来过!追!他跑不远!”
灯笼的光猛地朝她这个方向扫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远处水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那边!”两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提着灯笼和刀,迅速朝着声响处追去。
沈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像受惊的狸猫,从藏身处窜出,凭着来时的记忆,头也不回地冲向黑暗的来路。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冰冷黏腻。她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滑倒,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直到远远看见回春堂后门那点昏暗的灯光,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而右手,死死攥着的,除了那块船引,还有那半片从礁石缝里扯下来的、带着林海生船队标记的深蓝色碎布。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亮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知道了。
林海生的失踪,那把总的死,礁石滩夜半鬼祟的搜寻……还有怀里这块烫手的船引。
这一切,都连上了。
而她现在手握的,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消息。
是足以撬动月港这盘棋局的,第一块真正的筹码。
只是,执棋的手,似乎不止一双。
而她自己,也已从观棋者,变成了局中,那枚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棋子。
下章预告:碎布与船引将揭开怎样惊人的走私网络?陈观对沈昭的“信任”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利用?而礁石滩那夜的搜寻者,是否已经盯上了她?风雨愈急,沈昭必须做出选择:交出筹码,换取庇护?还是,握紧它,赌一场更大的局?林海生,究竟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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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礁石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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