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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春堂夜 “在月港, ...

  •   回春堂的气派,超出了沈昭的想象。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临街一面全是敞亮的格扇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鎏金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进出的病人、伙计、坐堂大夫络绎不绝,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脓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昂贵的熏香气。

      押送沈昭的官兵将她交给一个面色蜡黄、眼神却精明得吓人的中年管事,交代一句“陈大人安排的人”,便转身走了。

      “姓沈?懂医?”管事姓胡,撩起眼皮打量她,目光像刮骨刀,“多大了?师从何人?会看什么病?”

      “十六。家中……祖传些许针灸之术,外伤急症略通。”沈昭垂眼,尽量让声音显得谦卑。月港这种地方,藏龙卧虎,也危机四伏,藏拙是第一要务。

      “祖传?”胡管事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懒得深究,“既然是大人的意思,就留下吧。后头缺个处理伤口的帮手,你先跟着王师傅打下手。记住,在回春堂,多看,多做,少问,尤其晚上,没事别乱跑。”

      “晚上?”

      胡管事眼神一厉:“不该问的别问!去后院!”

      后院比前堂宽敞,晒着各种药材,几个学徒正在切药、碾药。角落一间偏房里,浓烈的血腥气和金疮药味扑面而来。一个独臂、脸上带疤的粗壮汉子——王师傅,正麻利地给一个胸口豁开大口子的苦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粗暴,却异常有效。那苦力疼得浑身哆嗦,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硬是没吭一声。

      “新来的,沈昭。”胡管事丢下话就走了。

      王师傅头也不抬,扔过来一团沾血的麻布:“把这些洗了。那边桶里,都是要换的药,捣烂。”

      沈昭默默接过。木盆里是染透的血水和脓液的绷带,触手滑腻冰凉。她定了定神,蹲到井边,开始清洗。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颤,血腥气冲入鼻腔。她咬紧牙,手上动作不停。

      前世今生,她何曾做过这些?可如今,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手法倒利落。”不知何时,王师傅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嘶哑,“以前见过血?”

      沈昭动作一顿:“家父……曾做过跌打郎中。”

      “呵。”王师傅不置可否,盯着她洗布的手,那双手虽然努力模仿粗糙,但指节形状和用力方式,还是透出不同,“不管你真从哪来,在这儿,活好,就能活。活不好……”他瞥了一眼墙角一堆沾满黑褐色污渍、似乎再也洗不出来的破布,意味不言而喻。

      沈昭心头发紧,用力点头。

      接下来几日,沈昭就在这充满血腥与痛哼的后院偏房安顿下来。她学得极快,辨认草药、捣药、清洗、协助包扎,甚至能根据王师傅的手法,推测出一些简单外伤的处理要诀。她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偶尔在王师傅忙不过来时,用银针帮疼痛难忍的病人暂缓痛苦,手法精准利落,渐渐也得了些“小沈师傅”的称呼。

      王师傅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衡量,又像是惋惜。

      胡管事偶尔来转一圈,见她安分,便也懒得理会。

      沈昭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偏房隔壁堆杂物的狭小隔间里。夜深人静时,她会就着油灯,翻看那本《徐霞客游记》,手指拂过“沧海云帆”几字,心中那簇火苗未曾熄灭,只是被现实的冰水压得更深,更灼热。

      她知道,回春堂不简单。白天医治普通百姓、码头苦力,虽忙碌,尚算正常。但每到入夜,前堂闭门后,后门却时有动静。轻微的车轮声,压低的交谈,还有被匆匆抬进来、盖得严实、直接送入后院更深处的“病人”。那些“病人”,往往由王师傅亲自处理,且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晚,沈昭被一阵压抑的痛吼惊醒。声音来自王师傅处理重伤者的那间密室。随即是胡管事急促的低语:“……不行了,血止不住!那边催得紧,天亮前必须送走!”

      “送走?就他现在这样,挪个地方就得断气!”是王师傅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他死在这儿?惹来的麻烦更大!”

      沈昭屏住呼吸。月港的夜,寂静得可怕,将这边的对话隐约传来。

      “我试试。”王师傅沉默片刻,“去拿我的刀,烧红。还有,叫那个新来的小子过来,他手稳,得帮忙。”

      沈昭心头一跳。叫她去?

      不等她反应,杂役已来敲门。她只得披衣起身,走进那间平时绝不许旁人进入的密室。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人窒息。榻上躺着一个精壮的汉子,赤裸的上身一道狰狞的刀口从肩胛斜划到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汩汩外冒。汉子脸色金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旁边站着胡管事和王师傅,还有两个面色冷硬、腰间鼓囊的陌生汉子,一看就不是善类。

      “小沈,过来,按住这里。”王师傅指着一处动脉附近,声音不容置疑。他手里拿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沈昭瞬间明白了。这是要烧灼止血,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法,剧痛无比,但眼下别无他法。她压下胃里的翻腾,上前,用干净布巾死死按住伤口上方。触手是温热血肉和冰冷汗湿的皮肤。

      王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烙铁压下。

      “滋啦——”令人牙酸的声音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昏迷的汉子猛地抽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沈昭死死按住,手臂因用力而颤抖,脸上溅上几滴滚烫的血。她强迫自己盯着伤口,观察出血是否减缓。

      “血缓了!”胡管事低呼。

      王师傅迅速撒上厚厚一层特制的金疮药粉,用干净麻布紧紧缠裹。两个陌生汉子这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丢下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管好嘴。”

      两人抬起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的伤者,迅速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以及死寂。

      胡管事掂了掂钱袋,看向沈昭,眼神复杂:“小子,今晚……”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沈昭立刻接口,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悸与顺从,“只是按师傅吩咐,帮忙止血。”

      胡管事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没什么温度:“倒是个懂事的。王师傅,你这新帮手,不错。”

      王师傅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沈昭出去。

      回到杂物间,沈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还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普通的斗殴伤,刀口整齐狠厉,是军中制式腰刀造成的。那几个汉子,身上带着煞气,绝不是寻常商贾或地痞。

      月港的水,果然深不可测。回春堂,恐怕不仅仅是医馆。

      而自己,似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这浑水。

      第二天午后,前堂突然一阵喧哗。一个满身酒气、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被家丁抬了进来,抱着左臂惨叫连连,说是骑马摔伤了。坐堂大夫一看,是脱臼,但位置有点刁钻,不好复位。

      胡管事被惊动,皱着眉出来,看见那公子哥的穿戴,脸色微变,低声对坐堂大夫说了几句。坐堂大夫摇头,额头冒汗。

      “让我试试。”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那个在后院帮忙、沉默寡言的“小沈师傅”。

      胡管事皱眉:“你?”

      “家传手法,正骨略懂。”沈昭走到那哀嚎的公子哥面前,仔细摸了摸他肩肘部位,心中已有数。她示意家丁按住公子哥,自己双手扣住伤处,感受着骨节的错位,深吸一口气。

      一拉,一推,一送。

      “咔哒”一声轻响。

      公子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舒服的喟叹:“哎?不、不疼了?”

      沈昭松开手,退到一边:“近期勿要用力,最好固定几日。”

      公子哥活动了一下手臂,惊喜道:“真神了!小子,有点本事!赏!”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给沈昭。

      银子不大,但足够沈昭在月港省着用上一阵了。

      更重要的是,前堂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包括闻讯赶来的、几位在月港颇有分量的商行管事。

      胡管事看着沈昭,眼神深了深。这个“懂点粗浅医术”的小子,似乎比他想的更有用。

      是夜,沈昭正准备歇下,门被敲响。门外站着的不再是杂役,而是胡管事本人。

      “收拾一下,跟我来。陈大人要见你。”胡管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昭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于来了。

      跟着胡管事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回春堂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楼下有带刀的护卫守着,气氛森然。

      二楼书房,陈大人——月港市舶司提举陈观,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火,看一份文书。他换了常服,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大人,沈昭带到。”胡管事躬身。

      陈观抬眸,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兴味。

      “听说,你今日露了一手正骨的绝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雕虫小技,不敢当大人夸奖。”沈昭垂首。

      “雕虫小技?”陈观放下文书,靠向椅背,“本官这胳膊,早年落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酸痛难忍,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不少,总不见根除。你可有法子?”

      沈昭心念电转。这不是询问,是试探,也是命令。

      “小的可先为大人诊看。”她不能拒绝。

      陈观伸出手臂。沈昭上前,手指搭上腕脉,又仔细按压几处关节穴位。片刻,她收回手:“大人旧伤在经络,气血淤滞。针灸辅以推拿,或可缓解。若能佐以温经散寒的药材外敷,效果更佳。”

      “哦?”陈观看着她,“那你便试试。若有效,本官自有重赏。若无效……”他笑了笑,没说完。

      沈昭拿出银针。灯火下,针尖寒芒微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个“有用的小郎中”。她成了这位陈提举棋盘上,一颗新落的、不知用途的棋子。

      而棋盘之下,是整个波涛暗涌的月港,是生死未卜的林海生,是她渴望却遥不可及的自由海疆。

      但,棋子,未必不能自己走出一步活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春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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