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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哑姑 “在最绝望 ...

  •   黑暗像沉重的铅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沈昭蜷缩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湿透的单衣紧贴着皮肤,海风一吹,寒意便如无数细针,刺入骨髓,带起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必须动起来,必须生火,必须取暖,否则不等天亮追兵到来,她就会先死于失温。

      她用冻得几乎麻木的手指,摸索着解下那个同样湿透的小包袱。里面几块干粮早已泡成了糊,银针和药材倒是用油纸包着,勉强能用。她从怀里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用油布和蜡封了多层的火折子——这是从回春堂带出来的,最后一枚。庆幸的是,蜡封完好,没有进水。

      但四周只有冰冷的礁石和海水,没有干草,没有木柴。

      沈昭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一块更高的礁石,环顾四周。夜色如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巨响,和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的、渐渐远去的搜捕船只的零星灯火。

      她需要木柴,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开始沿着礁石边缘,在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艰难跋涉,一边用脚试探,一边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礁石上附着着一些滑腻的海藻和藤壶,偶尔能摸到被海浪冲上来的、不知是什么的破烂。

      忽然,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心中一喜,蹲下身,忍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将那东西捞了起来。是一段被海水泡得发黑、但尚未完全朽烂的破船板,大约一尺来长,巴掌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可能是从昨晚那艘燃烧沉没的帆船上漂来的。

      有木头,就有希望。

      她又摸索了许久,终于又找到几段更小的碎木片和一些被冲上岸的、干枯的海草(虽然也半湿了)。她将这些宝贵的“燃料”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回到刚才那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上。

      用颤抖的手剥开火折子的蜡封,小心地晃亮。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明灭不定,几乎要立刻熄灭。沈昭用身体挡住风,用那几根最干燥的海草引火,又小心地将小木片架上去。

      火苗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呛人的浓烟,却迟迟不肯燃起。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地轻轻吹气,小心拨弄。

      就在她几乎绝望,以为火折子即将燃尽时,一小簇明亮的火焰,终于“呼”地一声,从木柴缝隙中窜了出来!紧接着,火势蔓延,将那几块小木片包裹,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量。

      成了!

      沈昭几乎要喜极而泣。她立刻将湿透的双手凑近火焰,感受着那珍贵的温暖,然后开始小心地烘烤自己湿透的衣摆和裤腿。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这点微弱的火焰被自己带起的风吹灭,也怕引来远处海面上的注意。

      火焰带来的不仅是温暖,还有一丝微弱的光明。借着火光,她再次检查这个小包袱。干粮毁了,银针和药材可用。她又摸了摸身上,除了那身湿衣,别无他物。海图在阿虎身上,随阿虎死去而落入陈观手。令牌沉海。她几乎一无所有了。

      除了……脑子里的记忆。

      那半张海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神秘的符号,林海生、阿虎、王师傅说过的话,陈观和玄尘道长的反应……所有信息,如同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一条模糊的、指向东南外海的路径,已经在她心中隐隐成形。

      但知道方向有什么用?没有船,没有食物,没有水,她甚至无法离开这片礁石滩。

      天亮之后怎么办?陈观和玄尘道长会展开地毯式搜索。这片礁石滩并不大,藏不住人。

      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这里。可是,怎么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波被划开的“哗啦”声,夹杂在海浪声中,从礁石滩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是海浪的自然声响!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很小,很轻,很慢,但沈昭刚刚从海战中逃生,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

      追兵?!这么快就搜到这里了?!

      沈昭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立刻扑灭火堆!但火堆虽小,在漆黑的礁石滩上,目标太明显了!扑灭也来不及了!

      她迅速抓起几块碎石,准备在万不得已时拼死一搏,同时目光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礁石群的边缘,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极其低矮瘦小的黑影,正划着一只更小的、像独木舟又像加大舢板的简陋船只,缓缓靠近。那船小得可怜,似乎只能容纳一两个人,悄无声息,像一条真正的海鱼。

      不是水师的大船,也不是陈观的快船。是……附近的渔夫?还是走私的小船?

      沈昭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碎石。无论来者是谁,对她来说,都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转机。

      那小船在距离她藏身的礁石几丈外停下,不再靠近。船上的黑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礁石上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静止不动了。

      双方在黑暗和涛声中对峙,沉默无声,只有海风呜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小船上的黑影,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沈昭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或她)抬起手,不是挥舞武器,而是朝着沈昭的方向,轻轻摆了摆,然后,指向了东南方的海面。

      那手势很模糊,但意思似乎很清楚——不是敌意,甚至……像是在示意方向?

      沈昭愣住了。这是谁?想干什么?

      小船上的黑影见沈昭没有反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她)从身边拿起一样东西,朝着沈昭所在的礁石,用力抛了过来。

      “噗”一声轻响,那东西落在沈昭脚边不远处的浅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不是石头,也不是武器。借着微弱的火光,沈昭看到,那似乎是一个用某种植物叶子包裹的、不大的东西。

      她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捡。小船上的黑影也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

      又僵持了片刻,沈昭咬了咬牙,弯下腰,迅速将那东西从水里捞了起来。入手微沉,叶子包裹得很严实。她退回火堆旁,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番薯,和一个不大的竹筒,竹筒用木塞塞着,摇一摇,里面有水声。

      食物!水!

      沈昭的心跳骤然加速!是善意?还是……有毒的诱饵?

      她抬头看向小船。黑影依旧静静停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凶兽,啃噬着她的胃和喉咙。理智告诉她,来历不明的食物不能吃。但身体的本能和眼下的绝境,却让她无法抗拒。

      她盯着手中的番薯和竹筒,又看了看远处那沉默的小船黑影。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一个番薯,小心地剥开一点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食物天然的焦香。她又拔开竹筒的木塞,闻了闻里面的水,淡水,没有异味。

      她拿起银针,刺入番薯和沾了点竹筒里的水,仔细观察,银针没有变黑。(她知道这方法不完全可靠,但此刻别无他法。)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番薯。温热的、带着甜味的淀粉在口中化开,瞬间唤醒了几乎麻木的味蕾和更强烈的饥饿感。她又喝了一小口水,清凉的淡水滋润了干裂疼痛的喉咙。

      没有异味,没有不适。

      她又等了一会儿,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看来,至少目前没有毒。

      她不再犹豫,狼吞虎咽地将两个番薯吃完,又将竹筒里的水喝掉大半。温热的食物和清水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虚软的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吃完,她将剩下的水和竹筒、叶子仔细收好,再次看向那小船。

      黑影依旧在等待。

      沈昭深吸一口气,朝着小船的方向,抱了抱拳,用她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说道:“多谢赠食赠水之恩。不知阁下何人?有何指教?”

      小船上的黑影似乎动了动,但没有回答。他(她)再次抬起手,这次,更加清晰地指向东南方向,然后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沈昭,最后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小船。

      意思很明确:跟我走,去东南方。

      沈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跟他(她)走?去哪里?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生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帮她?

      但眼下,她还有选择吗?留在这里是等死。跟这个人走,至少……有船,有食物和水的可能,有离开这片绝地的机会。

      是赌一把,跟这个神秘的、沉默的黑影离开,踏入完全未知的险境?

      还是留在这里,等待天明后必然到来的搜捕和死亡?

      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跃,映出眼底深处的挣扎和决绝。

      最终,她缓缓站起身,踩灭了那堆已经快烧完的篝火。拿起那个小包袱,将剩下的水和竹筒塞进去,背在身上。

      然后,她趟过冰冷的海水,一步一步,朝着那只沉默等待的小船走去。

      走到近前,借着黯淡的星光,她终于勉强看清了船上黑影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形,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服里,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露在外面的手,也瘦骨嶙峋,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分不清男女,也看不清年纪,只觉得一股浓重的、与大海搏斗求生的沧桑和孤寂气息扑面而来。

      最让沈昭心头一震的是,当她的目光与斗笠下那双抬起的眼睛对上时,她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那人看着沈昭走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在小船那狭窄的、仅容一人多坐的船板上,给她让出了一点位置。

      沈昭不再犹豫,跨上小船。小船因为她的重量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

      那人等她坐稳,便拿起放在船桨位置的、两根用树枝简单削成的桨,开始划动。动作娴熟,沉默,小船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滑入更深沉的黑暗,朝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驶去。

      沈昭坐在船尾,抱着膝盖,看着前方那瘦小沉默的背影,看着两侧飞快倒退的、黑黢黢的海水和礁石,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那片差点成为她葬身之地的礁石滩。

      心中没有放松,只有更深的警惕和无数疑问。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救她?

      要带她去哪儿?

      东南方……是巧合,还是……这个人也知道“那边”?

      小船破开微澜,驶向未知的、更广阔的黑暗。

      沈昭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月港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却已与她无关。

      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踏上了那条,用背叛、鲜血、谎言和九死一生换来的,通往未知远海的航路。

      而这条航路的第一个同伴,竟是一个沉默如石的、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小船在海上轻轻颠簸。

      许久,沈昭终于听到前方那个一直沉默划桨的背影,用极其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破碎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哑……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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