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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海焚 “在真正的 ...

  •   海风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刮过断桅的帆船。

      王师傅死死盯着令牌消失的海面,又猛地转向沈昭,独眼中那骇人的怒火和绝望,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她吞噬。他仅存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扼断眼前这个“疯子”的脖颈。

      沈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胸膛因刚才的用力投掷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起伏。她没有躲避王师傅吃人般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脸色在后方追兵火把的映照下,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兀自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要么,一起死在这里。”她重复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穿透海浪和逼近的喧嚣,“要么,告诉我,‘那边’到底有什么,值得林海生赔上性命,值得你潜伏多年,值得陈观和那牛鼻子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值得我用命去赌?”

      王师傅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独眼在她脸上和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之间飞快扫视。哨船和快船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陈观阴沉的脸色和玄尘道长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模样。官兵的呼喝、刀枪的碰撞、火铳装填的声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没有时间了。

      “妈的!”王师傅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猛地一跺脚,不再看沈昭,转身扑向船舱角落一个被油布覆盖的凸起物。他粗暴地扯开油布,露出下面一个半埋进甲板的、黑沉沉的铁柜。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这铁柜……和阿虎描述的、会爆炸的“铁箱子”,有几分相似!难道……

      王师傅用最快的速度拧开铁柜上一个复杂的锁扣,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火药,而是几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像是书册或卷轴的东西,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

      他看也不看那些书卷,一把抓起那个青铜罗盘,塞进怀里,然后又从铁柜底层,摸出两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用牙咬掉上面的塞子,露出里面嗤嗤燃烧的火绳!

      震天雷?!还是类似的水战火器?!

      “趴下!抱紧柱子!”王师傅对沈昭嘶吼一声,自己则一手抓着一个点燃的震天雷,踉跄着冲出船舱,直奔船尾!

      沈昭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一根支撑舱顶的木柱。

      “王海!放下火器!束手就擒!”陈观的厉喝声已经近在咫尺,伴随着快船撞击帆船舷侧的闷响和官兵跳帮的嘈杂!

      “狗官!牛鼻子!跟老子一起上路吧!”王师傅的狂笑混合着海风的尖啸,在夜空中炸开!

      接着,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轰!!!”

      耀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帆船的尾部!巨大的冲击波将沈昭连同她抱着的木柱一起狠狠抛起,又重重砸在舱壁上!碎裂的木片、滚烫的铁屑、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砸来!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木料断裂、燃烧的可怕声响!

      整艘帆船在爆炸中剧烈震颤、倾斜,尾部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直冲夜空!

      “啊——!”“船炸了!”“快退!”后方传来官兵惊恐的惨叫和落水声,以及陈观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玄尘道长急促的、听不清内容的念咒声。

      沈昭被震得头晕眼花,口鼻中全是硝烟和血腥味,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她死死抱着木柱,没有被甩出船舱。灼热的气浪炙烤着她的后背,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

      王师傅……他引爆了震天雷?!同归于尽?!

      不!不对!如果是同归于尽,爆炸应该更靠近追兵,或者直接在船上引爆所有火药!王师傅冲向了船尾……船尾有什么?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浓烟和火光中,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船尾方向。

      帆船的尾部已经被炸得一片狼藉,正在熊熊燃烧,快速下沉。但就在那片火光和混乱的海面之外,借着燃烧的余光,沈昭看到,一个黑影正奋力划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窄小的舢板,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拼命远离!

      是王师傅!他还活着!他炸掉了船尾,制造混乱和阻隔,为自己赢得了乘坐隐藏舢板逃离的一线生机!那震天雷恐怕是经过特殊设计,威力集中在后方,并未完全摧毁船体核心!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断尾求生!

      但……他带走了青铜罗盘,却没有带上她!

      沈昭的心瞬间沉入冰海。她被抛弃了!留在这艘正在燃烧、下沉、并且吸引所有追兵注意的破船上!

      果然,在月港,没有人真正可信!王师傅救她,或许只是为了确认“钥匙”,或许只是为了利用她吸引追兵,制造混乱!现在“钥匙”已失,她这个累赘,自然被舍弃!

      愤怒、绝望、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发!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陈观和玄尘的目标是她(或者说,是“钥匙”),王师傅的逃跑反而可能暂时吸引一部分注意,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钥匙”不在王师傅身上,而是随着令牌沉海,或者……还在她这个“弃子”身上!

      必须立刻离开这艘船!在船彻底沉没或被登船之前!

      她忍着剧痛和眩晕,松开木柱,手脚并用地在倾斜、晃动、布满碎木和积水的船舱里爬行。浓烟越来越重,火光透过舱壁缝隙映进来,温度急剧升高。

      舷窗!从那里出去!

      她摸到那个小小的舷窗,用力去推,却发现窗框因为船体变形而被卡死了!她咬牙,抓起旁边一根断裂的船桨碎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窗玻璃(实际上是糊了油纸的木格)!

      “哗啦!”木格碎裂,冰冷的海风和咸湿的水汽猛地灌了进来!

      沈昭探头出去。外面是漆黑翻涌的海面,船体倾斜,这个舷窗距离水面已经不远,但海浪很大。跳下去,可能被船体下沉的漩涡卷走,也可能因体温流失过快而丧命,但留在船上,必死无疑。

      没有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她多日、又带她亡命出逃的狭窄船舱。然后,她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框,闭上眼睛,纵身向外一跃!

      “噗通!”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她吞噬!巨大的冲击力和海水的压力让她眼前一黑,咸苦的海水疯狂涌入她的口鼻耳!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划动,试图浮出水面。

      混乱中,她似乎听到更远处传来玄尘道长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的厉啸:“令牌……沉了?!不——!”

      还有陈观气急败坏的咆哮:“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这片海给我翻过来!”

      更多的落水声,船只调头的声音,火把的光芒在海面上乱晃。

      沈昭顾不上这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挣扎着浮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冰冷的寒意迅速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艘断桅的帆船,尾部燃烧着熊熊大火,正在她身后几十步外缓缓倾覆,火光映红了小片海面,也映出了附近几艘正在搜救、或者试图打捞“令牌”的船只轮廓。

      她必须立刻远离这片光亮区域,潜入黑暗!

      她咬紧牙关,开始朝着与王师傅逃离方向略偏、更远离码头和追兵的一片黑暗海域奋力游去。海水冰冷刺骨,消耗着她的体力,也带走她的体温。每一次划水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游,继续游……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后的火光和喧嚣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单调的海浪声,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的手臂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呼吸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要……不行了吗……

      就这样……沉没在这冰冷黑暗的大海里……

      像那块被丢弃的令牌一样……

      不……不能……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下沉的刹那——

      她的脚尖,忽然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

      不是海底的泥沙。是……礁石?

      她猛地一个激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个方向又划了几下。

      果然!是一片突出海面不高、但面积不小的礁石群!在夜色和海浪中,如同狰狞的怪兽背脊。

      绝境逢生!

      沈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抓带爬,终于将自己湿透、冰冷、几乎冻僵的身体,拖上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她瘫倒在粗糙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岩石硌得生疼,却让她感到一丝虚幻的踏实。

      还活着……暂时。

      她费力地翻过身,仰面躺在礁石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燃烧帆船的余光微微染红、却又迅速重归黑暗的夜空。星辰稀疏,海风呼啸。

      王师傅逃了,生死未卜。

      令牌沉海,不知所踪。

      陈观和玄尘道长,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一亮,大规模的搜索就会开始。这片礁石滩,藏不住多久。

      而她,身无分文,没有食物,没有淡水,只有一身湿透的单衣,和一个同样湿透、里面只剩下几根银针和一点药材的小包袱。

      怀中的“玄”字令牌没有了,但那半张海图的记忆,那些神秘的符号,王师傅最后拿走的神秘罗盘,林海生的托付,陈观和玄尘的追索……所有的线索、秘密、危险,并没有随着令牌沉海而消失,反而像无形的枷锁,更沉重地套在她的身上。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身陷绝岛。

      但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起身,蜷缩起冰冷颤抖的身体,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滚烫的液体,混杂着冰冷的海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不是哭泣,是劫后余生无法自抑的战栗,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复杂情绪,也是对所有欺骗、背叛、利用和步步杀机的、无声的控诉与决绝。

      哭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用湿透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所有软弱。

      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火的针,刺破沉沉的黑暗,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海图指向的方位,是王师傅带着罗盘逃离的方向,也是那虚无缥缈却又似乎真实存在的“那边”。

      “王海……”她低声念出这个刚刚才知道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封般的平静。

      “林海生……”

      “陈观……玄尘……”

      “还有……‘那边’。”

      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名字和词语,刻进骨髓里。

      “你们等着。”

      “我,沈昭,一定会去。”

      “带着你们想要的,和你们害怕的……”

      “亲眼看看,那‘通天之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海风呜咽,卷起她湿透的短发。

      远方,燃烧的帆船终于彻底沉没,最后一点火光被黑暗吞噬。

      但沈昭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在这一刻,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海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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