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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奔 “此去,山 ...

  •   嘉靖二十年,苏州府,沈宅。

      子时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更显夜色浓稠。

      沈明真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被大婚喜服衬得失了血色的脸。凤冠霞帔铺了满床,红得刺眼。明日,她就要嫁去江宁,给那位年长她二十岁的布政使司左参议做续弦了。

      父亲说,这是沈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兄长说,这是女子的本分。

      母亲只拉着她的手垂泪,说:“我儿,认命吧。”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妆匣底层那本手抄的《徐霞客游记》上。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字里行间,是黄山云海、雁荡飞瀑、滇黔奇洞……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夜夜梦见的世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她不认。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动作轻而利落。褪下寝衣,换上早已备好、藏在箱笼最底层的粗布直裰。那是托外院小厮偷偷买来的男子成衣,不甚合身,却足够掩盖身形。

      长发如墨瀑倾泻。她拿起剪子,冰凉的铁刃贴上颈侧。

      手很稳。

      咔嚓,咔嚓。

      一绺,又一绺。青丝委地,像断了的枷锁。

      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眼依旧清丽,却被短发衬出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与疏朗。她用布条紧紧束了胸,再罩上直裰,最后戴上一顶半旧的六合统一帽。

      镜中,已是一位面色微黄、身形单薄的少年郎。

      她将几样东西贴身藏好:一小袋碎银和两张小额银票,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一包常用药材和几枚银针,是幼时体弱,久病成医积下的本事;那本《徐霞客游记》;还有母亲当年陪嫁的一支素银簪子——不是值钱物事,却是个念想。

      推开后窗。四月的夜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涌进来。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住了十六年的闺房。红烛高烧,锦绣堆叠,像个精美而无生气的笼。

      再无犹豫。

      翻窗,落地,悄无声息。白日里早已观察好的路线,避开巡夜婆子的路线,沿着墙根阴影,一路潜至后院角门。门栓老旧,她用了点巧劲,轻轻拨开。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她心脏骤停,屏息片刻,外头唯有虫鸣。

      闪身而出,反手带上门。

      小巷深黑,只尽头有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晕着昏黄的光。她压低帽檐,快步疾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叩出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必须赶在寅时正(凌晨四点)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出去。

      她早已打听清楚,每日寅时,南门外码头都有发往浙江的早班客船。混在出城赶早市、上工的人流里,最不易察觉。

      越靠近城门,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挑着菜担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牵着骡马的行商……在熹微晨光里聚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泥土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

      沈明真缩了缩肩膀,将帽檐又拉低些,跟在几个挑夫身后,垂首疾走。

      “路引!”守城兵丁打着哈欠,声音含糊。

      前头的挑夫熟练地递上文书。轮到沈明真,她手心沁出汗,面上却镇定,模仿着少年的嗓音,微带沙哑:“军爷,小的是去城外码头接货的,东家催得急,您行个方便。”说话间,一小块碎银已悄无声息塞了过去。

      兵丁掂了掂银子,又就着灯笼光瞥她一眼——半大少年,粗布衣衫,神色惶急,并无异常。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谢军爷!”

      穿过幽深的门洞,外面是更开阔的黑暗,以及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的风。沈明真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记忆里码头方向。

      天边泛起鱼肚白,码头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船只如林,桅杆耸立。人声、号子声、水流声嘈杂一片。

      她找到那艘挂着“杭”字旗的中型客船。船工正在搭跳板,几个客人提着行李等候。

      “去杭州,最便宜的舱位,多少文?”她压低声音问。

      船老大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上下打量她:“统舱,三百文,不包饭食。开船补银,概不赊欠。”

      “有劳。”她数出铜钱,递过去。

      跟在几个行商模样的人身后上了船。统舱在底舱,昏暗潮湿,挤满了各色人等,气味浑浊。她找了个靠舱壁的角落,蜷身坐下,将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心跳,依然擂鼓一般。

      直到船身一震,吱呀的摇橹声响起,岸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后移。

      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真的……出来了。

      回望苏州城,城墙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又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水雾之后。那里有她十六年的人生,有父母兄长,有未卜的前程,有无尽的规矩和叹息。

      而前方,是浩渺的江水,是未知的旅途,是徐霞客笔下那片“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天地。

      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徐霞客游记》。

      翻开第一页,是幼时稚嫩笔迹抄录的句子: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何乃一隅坐困,作辕下驹乎?”

      那时不懂,只觉得气势磅礴。如今再看,字字如刀,刻在心上。

      她不是大丈夫。

      可她偏要,走给他们看。

      船舱摇晃,水声潺潺。有人打鼾,有人低语,有人咳嗽。在这片混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声响里,沈明真——不,从这一刻起,她是沈昭了——轻轻合上眼。

      她没有睡。只是用全部心神,去感受身下这艘船,如何切开江水,如何载着她,驶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第一个目的地,是月港。

      那里是东南私贸汇集之地,商船如织,番客云集。林海生的商行,就在那里。父亲昔年行商时,曾与那位林船主有过数面之缘,赞其“豪迈有古风”。她怀中,还揣着父亲当年留下的一枚旧信物,或许……能派上用场。

      这是她计划里,离开安稳内河航道、真正走向外海的第一步。

      也是,最难的一步。

      “喂,小子。”旁边一个满身鱼腥味的老汉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咧嘴露出黄牙,“第一次出远门?脸色这么白。去杭州投亲?”

      沈昭睁开眼,掩去眸中波澜,学着市井少年的腔调,低低“嗯”了一声。

      “杭州好啊,花花世界。”老汉絮叨着,“不过最近那边可不太平,听说倭……哎哟!”

      船身猛地一个摇晃,像是撞上了什么。舱里顿时惊叫、咒骂声响成一片。

      沈昭扶住舱壁,稳住身形,心头却是一紧。

      船老大的喝骂声从甲板上传来:“瞎了眼的!怎么划的船?!快看看,撞上什么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有水手惊慌的声音隐隐传来:

      “老大!不、不好了!是……是浮尸!”

      “穿着官兵的号衣!”

      “水里……水里还有血!”

      舱内瞬间死寂。

      所有乘客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沈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压住心底骤然翻涌的寒意。

      航向月港的路,从第一程,就见了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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