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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娇儿原不解炎凉   载着 ...


  •   载着三人的马车,停在马蹄山脚下一片平坦处。下车后,醒言领着成叔与居盈,缓步朝山上行去。
      这马蹄山他熟得不能再熟,可除却先前在酒楼里卖弄过的 “天马蹄掌” 典故,实在再寻不出什么值得称道的旧闻。而山间景致的名目,早被居盈抢先取了 “马蹄夕照”,他总不能再牵强附会个 “马蹄晚照”,未免太过无趣。
      他也曾想过,说说那块白石,添些笔墨渲染那个夏夜的奇遇。那晚的经历本就诡谲离奇,即便不加修饰,也足以勾动居盈与成叔的好奇。可前一日清晨的前车之鉴,让醒言早已对旁人的认可不抱奢望。若是直言,反倒可能落个自吹自擂、荒诞无稽的名声,败坏了在二人心中的形象。思及此,少年索性缄口不言,只默默引路。
      以醒言的心性,事后反复思量,早已断定那晚奇遇绝非幻梦。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纵是在父母面前,他也绝口不提。
      正思忖间,三人已行至白石跟前。见气氛稍显沉闷,醒言忙寻了个话头:“二位瞧瞧这石头,可看出像什么?像一张石床呢。我常来这儿乘凉歇息,清凉得很。若旁侧再长棵遮阴大树,便是夏日午憩的绝佳去处。”
      说话间,居盈已轻盈坐于石上,踮着脚尖轻轻摇晃,似在试探石床的高低软硬。而醒言眼角余光瞥见,一向恬淡沉静的成叔,望向白石的神情竟有些异样。
      他绕着这块不起眼的白石踱了数圈,目光细细打量,口中还低声喃喃,不知在念叨什么。
      醒言心中诧异,暗自揣测:“难不成被我说动,想把这石头搬回去当床榻?莫不是在丈量尺寸,盘算着如何挖掘搬运?”
      正胡思乱想间,成叔忽然驻足,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掠过一抹异色。醒言正疑惑,又见成叔讶异的目光转而投向自己,竟如同方才绕着白石一般,围着他缓缓走了几圈。
      “这老先生莫不是把我也当成石头端详了?”
      醒言茫然不解,一旁的居盈也睁着双杏眼,扑闪扑闪,满是困惑。
      成叔回过神,连忙含笑解释:“呵,老夫只是忽然觉得,醒言小哥便如这白石一般,浑金璞玉,霜华内蕴,实乃材质非凡啊。”
      “原来还真把我当作石料了。” 醒言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居盈也欢然拍手:“啊!没想到醒言竟是这般出众的人材!”
      这话听着总觉几分别扭,少年佯嗔地瞪了眼嘴角含笑的小丫头,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
      随后三人在山间随意转了转,便结束了马蹄山的游览。自方才那番惊讶后,成叔一扫先前的恬淡,对醒言明显热络了许多。
      “莫非这白石又有什么古怪?不然这般稳重的成叔,怎会突然性情大变?” 醒言望着成叔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心底暗暗促狭地想。
      天色渐晚,在醒言的提议与成叔的附和下,居盈二人便在张家歇下,车夫与马车则在山脚下等候。
      醒言家只有三间茅屋,家境清贫,可母亲张王氏贤惠勤快,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家夫妇素来好客,见儿子带回外乡客人,老张头忙舀出自家酿的松果子酒,为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块平日舍不得吃的咸腌野鸡肉,让老伴搭配榛子仁炒了两大盘下酒菜。
      少女居盈对农家一切都倍感新奇,尤其那只竹根雕成的酒盅,更是爱不释手。
      竹盅外壁翠黄,上面浅浅琢着一丛幽兰,寥寥数笔,风韵盎然。搭配着朴拙的竹筒,别有一番清雅韵致。这略带风雅的小物件,正是醒言亲手所制。听着醒言母亲略带自豪的介绍,居盈看向这位农家少年的眼中,不觉多了几分钦佩。
      见成叔与醒言饮酒沉醉,居盈也心痒难耐,想尝上一口。醒言家的松果子酒,取自马蹄山松果仁酿造,酒性清淡,还带着松针的清香。醒言母亲见少女渴望,便向成叔解释一声,为她斟了小半盅,柔声叮嘱她慢饮细品,切莫急着下咽。
      居盈学着成叔的模样,轻轻啜了一口,任酒水在唇齿间流转,细细品味那清醇甘冽。她素来滴酒未沾,即便酒力绵柔,半盅下肚,也已是晕红满颊。烛光映照下,容颜愈发动人,恰似落日芙蓉,缱绻娇妍。
      “想不到居盈这丫头,生得这般好看。”
      目睹少女醉颜,醒言心头微动,私塾多年的功底借着酒意自然流露,他曼声吟道:山屋小宴醉霞觞,风送酒麝一庐香。素手纤纤摇烛影,浮杯光照马蹄山。
      诗句吟罢,座中反应各异:张氏夫妇见惯不怪,只当儿子又在念私塾里的诗文,虽听不懂,却也欣然欣慰,觉得塾课未曾白上;成叔闻言遽然动容,看向醒言的目光,再无半分先前的轻浅;居盈则分明听出,诗句是在赞自己,心中欢喜不已,嘴上轻嗔一句 “恁地歪诗”,脸颊却更添绯红,愈发动人心魄。
      席间,醒言母亲一直陪侍在侧,待众人酒足,才端碗同食,朴素却温情。
      夜里,居盈独住一间,成叔与醒言同屋,老张头夫妇则在厨房铺草而眠。屋内,成叔很快入眠,醒言却辗转难寐。望着窗外透入的柔和月光,半日的欢乐光景恍若梦境。尤其想起马车上那轻轻一触,心头便漾起万千情愫,《诗经?国风》的句子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第一次,醒言觉得枯燥的诗书,竟如此鲜活生动。“她其实,真的很好看……”
      少年怀着纷乱却甜美的念头,渐渐沉入梦乡。
      隔壁屋中,居盈见草床上铺着干净布褥,叠着一张毛色新鲜的狐皮,粗陶枕旁还放着一把防身的黑铁剪,想来是醒言母亲细心安置。“好大婶,这般贴心。”
      奔波一日,又兼酒意上涌,居盈裹紧狐皮,在山间夜鸟啼鸣与林叶沙沙声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言被清脆的鸟鸣唤醒,见成叔的草铺早已空了,便连忙起身穿衣,到厨房舀了泉水洗漱。
      刚洗漱完毕,门外便传来居盈欢快的笑声,夹杂着小鸡叽叽的鸣叫。醒言束好头发出门,只见居盈蹲在茅屋前的空地上,拿着木瓢,兴致勃勃地撒着东西喂小鸡,口中还 “咕咕” 学着母鸡叫,与刚孵出不久的雏鸡玩得不亦乐乎。
      “醒言快来看!这些小鸡好可爱,像绒球一样!” 居盈惊喜地招手。
      醒言莞尔,只觉这少女久居深闺,连小鸡都觉得新奇。可走近看清瓢中物事时,他脸色骤然一白,快步上前,声音生硬:“快把瓢给我。”
      居盈未曾察觉异样,笑着递过:“好呀,你也来喂!”
      待瓢到醒言手中,她才发觉少年面色难看,既心疼又似带着薄怒,不禁有些忐忑:“醒言,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没…… 没有。” 醒言强作镇定,却难掩心不在焉。
      “你骗我,定是我惹你生气了,快告诉我缘由!” 居盈眼圈一红,险些落泪。
      醒言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解释:“别哭别哭,我告诉你便是!你可知你喂小鸡的是什么?是米啊!我爹翻山越岭、捕猎多日,才能去城里换得一小袋米。家中平日舍不得吃,唯有贵客临门,母亲才会煮些米粥。我们平日里吃的,都是糙硬的苋子,你定然未曾尝过。马蹄山贫瘠,收成仅够交税,若不是我在稻香楼当伙计,连私塾都读不起!”
      “我家喂鸡,向来是母亲采野菜切碎,这米人都舍不得吃,怎舍得喂鸡!这瓢米,想必是母亲今早备着给你们做早饭的…… 上一回我吃米粥,已是两个多月前了。”
      许是积压许久的困顿涌上心头,醒言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最后,只剩一声苦笑。
      饶州之地水田稀少,山货低廉,稻米却格外珍贵。张家全靠老张头打理果林野麦,农闲捕猎换些粮米,大半都以野果苋子充饥,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倾诉完毕,醒言渐觉失态,可话已出口,只盼此事就此揭过。
      可居盈听完,却忍不住抽噎起来:“呜呜…… 对不起!”
      醒言越发慌乱:“我都告诉你了,怎还哭?成叔听见,还当我欺负你!”
      “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 我心里难过。”
      “醒言你这浑小子,怎敢欺负姑娘家!” 醒言母亲闻声端着衣盆出来,厉声呵斥。
      居盈怕误会醒言,连忙止住哭声,吞吞吐吐地将事情原委告知,连连道歉,坦言全是自己的过错,不该拿稻米喂鸡。
      朴实的农妇不善言辞,只连连摆手说 “不怪你”,暗地里却瞪了儿子一眼。醒言也自知方才语气过重,满心惶恐。为平息风波,他忙向居盈承诺,今日依旧陪她游览。少女这才破涕为笑:“太好了,不许耍赖!我本就懂事,只是今日不知实情,你可别记恨我!”
      醒言忙应:“早不气了。”
      “没想到你们家,这么苦……” 居盈眼中又泛起泪光。
      “呃,再哭,我可真要生气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反倒让两颗心,悄然贴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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