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只为尘世铺》xinyan0135

3、行程正在，秋水盈盈处 这日正

　　这日正午，稻香酒楼里人声鼎沸，醒言正穿梭于桌椅之间添茶上菜，忙得脚不沾地。忽然，一片喧嚣嘈杂里，竟飘进一缕清泠脆冽的女声，清越如晨露坠青石，婉转似玉珠落银盘，一下子撞进少年耳中。
　　“呀，这女娃儿的声音真个好听！”
　　自诩见多识广的醒言骤然一怔，忙在百忙之中支棱起耳朵，拼命捕捉那缕美妙声响。
　　只听那少女笑道：“风来隔壁三分醉，酒后开坛十里香！成叔，想不到这酒家还挺风雅。”
　　她口音不似饶州本地，反倒带着几分北地官话的清亮。醒言正凝神细辨，又有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笑着应道：“不错，这对联确是有趣。赶了这许久路，便在此歇脚吧。”
　　想来这老者，便是少女口中的成叔了。话音刚落，又听得一个粗豪嗓门高声喊道：“小二！把俺们的马卸下牵走，要好水好草，喂得饱饱的！”
　　这应是随行的车夫了。楼下小胡立时高声应和，嗓子嘹亮又专业：“放心吧您呐！楼上雅座请咧 ——”
　　不知从何时起，醒言的耳力竟日渐敏锐。此刻虽隔着层层喧闹，那老者声音又轻，他只需静心凝神，便将楼下对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得知那声音甜美的少女正要上楼，醒言心头一阵雀跃，借着上菜的由头，一趟趟往楼梯口蹭去。毕竟在这饶州小城里，难得遇上这般出众的外乡人物。
　　在少年满心期待里，少女与成叔终于拾级而上，拣了个靠窗雅座坐下。那车夫身份低微，并未上楼，只在楼下大厅将就用餐。
　　二人刚一落座，醒言便快步上前招呼，熟练报上菜名，目光也顺势悄悄打量那少女。这一瞧，他心底反倒微微有些失望 —— 少女声音虽天籁，容貌却只算得清秀寻常，唯独一双眼眸清澈见底，灵气流转，才让整张面庞鲜活灵动起来。
　　少女年方及笄，约莫十四五岁，裙衫宽松，一时瞧不清身姿。何况这般青涩少年，本也不懂如何赏鉴女子形态，只隐约觉得，她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新朝气，如春日初绽的嫩蕊。
　　再看成叔，声音虽显苍老，面容却并无多少褶皱，瞧着容光矍铄，显然深谙养生之道。
　　醒言在心底暗暗品评：“嗯，这女娃儿比小梅，只稍好看一点点。倒是这位成叔，比清河那老头精神多了……”
　　心中虽胡思乱想，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他熟稔地向两位外乡客，推荐起稻香楼的几道招牌好菜。
　　就在少女盯着刚上桌的热气腾腾的煨猪手，两眼发亮、跃跃欲试时，成叔忽然轻咳几声，开口唤住醒言。这几声轻咳，才把只顾瞧着少女憨态出神的少年拉回神来。
　　“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醒言连忙应声。成叔神色和蔼，缓缓问道：“小哥儿，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名胜古迹？尤其是名山胜景。我家小姐，想在饶州周边游玩一番。”
　　醒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笑道：“哈！您老可算问对人啦！俺张醒言别的不敢夸口，单说这饶州城的景致，属俺最熟！”
　　话音一落，他便滔滔不绝，从城内亭台到郊外山水，犄角旮旯无一遗漏，说得脉络分明、妙趣横生。到底是季老学究的得意弟子，平日苦读记诵的功夫，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正是：忽发狂言惊满座，两泓明媚一时回！
　　成叔刚想开口打断这滔滔不绝的少年，忽听得醒言身后传来一声震耳的断喝，伴随着 “咣当” 一声响。下一瞬，成叔与少女皆是目瞪口呆 ——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少年，竟立刻噤声，抱头鼠窜，眨眼便没了踪影。
　　只见刘掌柜如神兵天降，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客官可别听这小子胡扯，他整日没个正形！菜都要凉了，二位先用着，不够再点！”顿了顿，他又卖力吹嘘：“嘿嘿，小店别的不敢说，就是菜特别好吃、量特别足，价钱还特别实惠！”
　　想来是得了胖帐房的报信，掌柜及时赶来，把这险些耽误生意的跑堂小子，赶得无影无踪。
　　呵，那就麻烦掌柜的，再把刚才那位小哥叫来。老朽正有些重要事体在问他。”
　　相较于刘掌柜那番夸张逢迎，成叔依旧神色平和，不温不火。
　　“呃！”
　　这下轮到刘掌柜僵在当场。客官之命大过天，他只得悻悻转身，灰溜溜将醒言又叫了回来。趁人不备，还压低声音狠狠威胁了一番，命他务必小心伺候，万万不可耽误客人点菜。说罢，刘掌柜便臊眉耷眼地缩回到柜台之后，静待下一场风波。
　　有了前车之鉴，成叔这次直截了当，问醒言饶州附近可有值得一游的山峦。
　　醒言不愿给家乡丢脸，挠头思索半晌，终究只能如实相告：“不怕您老笑话，饶州名胜虽多，城郊却实在没什么像样的名山。鄱阳县境内倒有些丘岭，也只平平无奇；稍可观者，又离得极远。至于近处…… 倒是在下家中有一处祖产山场，占地虽广，山势低矮，不过是座野山罢了。”
　　“哗！你家有山呀？！”
　　少女一听，立时丢开盘中猪手，兴致勃勃追问：“你家山头叫什么名字？若是还没名字，我便给它取一个！”
　　“呵。”醒言温和一笑，答道：“乡里都唤它‘马蹄山’。老辈人传说，此山乃是当年玉帝天马下凡，打滚拱出鄱阳湖，飞天时踏下一蹄，这山便正是那马蹄掌心所在。”
　　“马蹄山” 三字入耳，成叔与居盈双目同时一亮。
　　“好有趣的故事！不知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少女本就愁无事可做，当即欣然相邀。
　　“嗯，正好陪小姐一行。小哥，你若肯辛苦一趟，这锭银子便归你了。”一向沉稳的成叔，此刻竟也格外热心，醒言分明瞧出，他不只是为哄小姐开心，自己亦是动了真兴致。
　　“真搞不懂！那荒山有什么好看？这两位外乡人倒好兴致，难道真被我随口编的传说打动了？不过这锭银子分量不轻，抵得上我小半月工钱……”醒言心中嘀咕，忽又疑心，“不对，这老者为何如此慷慨？莫不是银子有假？”
　　正患得患失间，忽觉两道明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 却是居盈见他忽而机灵干练，忽而呆头呆脑，只觉有趣，一瞬不瞬望着他。
　　不知为何，素来脸皮厚实、与清河老道周旋惯了的醒言，竟破天荒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待成叔与居盈用罢午饭，并未即刻前往马蹄山。并非兴致消减，而是少女忽然想先逛一逛饶州城，领略风土人情。成叔自无异议，醒言更是乐得清闲，反正旷课也早已是家常便饭，城内闲逛与上山游玩，于他并无分别。
　　于是三人便由醒言引路，在城中闲步漫游。
　　饶州本非大城，街巷柳荫、市井叫卖，与别处并无二致。彼时尚无 “城郭十景” 之说，可醒言毕竟是季老学究的弟子，虽为生计奔波，学业未曾荒废，胸中见识远胜那些纨绔同窗。寻常景物，经他口中一点染，便有了 “古庙梵钟”“秋河秀色”“流水人家”“环城翡翠”“小城灯火” 这般雅号；再佐以从稻香楼各色酒客听来的奇闻轶事，虚虚实实，娓娓道来，不仅引得少女凝神倾听，连见多识广的成叔，也频频颔首称许。
　　大半个下午游逛，三人已然熟络，两个年轻人更是愈发热络自然。醒言已知老者便是成叔，只是少女名姓，他一直不便贸然询问。待到实在按捺不住，向成叔请教时，少女却已与他投缘，略含羞涩，主动开口：
　　“我叫居盈。”
　　“我叫张……”醒言正要自报姓名，居盈已嫣然一笑：“你叫醒言嘛。你那老板嗓门那般大，早把你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啦，嘻。”
　　二人笑闹间，路过李记杂货铺，醒言不免顺口夸赞李小梅美貌。居盈听了，只笑他没见过真正佳人。
　　醒言心中偶像被轻慢，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争辩：“居盈，小梅或许不及天下绝色，可在这饶州城，依我看也是数一数二的！”为求争胜，他竟将小梅从 “两条街第一”，直接抬升到 “全城数一数二”。
　　居盈兴致更浓，追问道：“那醒言，你可知外面有什么漂亮女子？”
　　“这……”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少年，瞬间语塞。他足迹最远，也只到过邻县鄱阳。
　　成叔在旁含笑旁观，并不插话。
　　醒言怔了片刻，仗着常在酒楼听人闲谈，灵机一动，望着居盈笑靥，缓缓开口：“外面绝色，我自然知晓。首推当今天子幼女倾城公主，酒客们个个传扬，夸她貌绝天下，想来定然不虚。”先搬出天下公认第一美人，立于不败之地，他才话锋一转：“不过远的不说，便有一个现成例子。”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住。
　　“嗯？现成例子在哪儿？”少女果然上钩。
　　“那便是你啊，嘻。”
　　醒言本等着看她惊羞反应，谁知居盈只微微忸怩一笑，便不再多言。
　　时光飞逝，饶州虽小，一圈逛下，已然日影西斜。醒言讲完柳竹巷古井与寡妇的凄婉故事，三人便一同登车，往马蹄山而去。
　　车中，醒言偶然瞥见，居盈睫毛上犹挂着点点泪光，显是仍沉浸在方才的悲情故事里。
　　“女孩子果然多愁善感。”少年暗下决心，日后再给姑娘们讲故事，定要将结局都改成团圆美满。
　　托居盈二人之福，这趟寻常归途，竟让醒言平生添了数个第一次：第一次乘坐马车；第一次不必徒步归家；还有…… 生平第一次，触碰到女子身躯。
　　马车拐弯之际，惯性一带，居盈微微倾侧，手臂轻擦他的手肘。只这一瞬轻触，便让素来胆大的醒言，一路耳热心跳，心神不宁。
　　抵达马蹄山时，夕阳正坠向天际。漫天霞光斜洒，将这座原本不起眼的野山，染得如红玉雕琢，流光溢彩，满山草木皆覆朱粉。
　　醒言从前从未夸赞过马蹄山，此刻居盈望着落日熔金下的山影，竟不自觉沿用了醒言下午的口吻，脱口赞道：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