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在老法打来 ...

  •   在老法打来电话的前二十分钟,我正在用格格家那台没有外壳的热水器冒着生命危险冲洗头发。
      在火苗霸气外露和震人心魄的轰隆声中,见我一面鬼哭狼嚎的说这样真的很危险一面缩着脖子叫喊热,格格拿起钳子调整冷热水阀门,吼说:“别嚎了,哪里这么容易爆炸。”
      就在这个时候,格格家的电话响了。老法让我立刻回家。
      老法是我妈,法是法西斯的法,至于老,因为她发起怒来总是老子长老子短的,所以我就中西合璧一下。
      自从高考成绩公布后,老法几乎不跟我说话。但每日对我破口大骂的时长由最先的两三顿饭迅速扩容到从早到晚,就连我的屁声都能触动她想要拿绳勒死我的神经。当我淡定说出人生的价值之重并非一张通知书或是毕业证书可以承载不上大学的我照样可以活的堂堂正正的时候,老法彻底崩溃了。老法叫我滚,说只当没生过我这个畜生要我别再回来最好死在外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不排除从小听到大已经麻木的缘故),因为,我,即将,自由。想到未来,我兴奋到发抖。
      可是,幼稚如我,高兴的太早了。看似毫无征兆,实则蓄谋已久,老法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我的,她逼我去省高复读。老法曾因我的出世而绝望,又在自己的傲气中重生,但是,如来佛祖五指山般的现实不费吹灰之力的将老法死死踩在脚下,老法挣扎,老法哭喊,老法奄奄一息。可是,在老法心里,哪怕灰飞烟灭都无法接受此生平庸的自己。这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老法祭出下岗双职工家庭的棺材板钱在我身上下注,赌我可以赢回她那被虚荣糟透的自尊。
      我在无声中屈服,省得再看老法一哭二闹三喝药的表演。只是,某个时刻,我觉的老法真是可怜,毕竟把希望押在憎恶到极限却还要养活至今的讨债鬼身上比负债累累的赌棍幻想用唯一的铜板去翻身还难。
      虽已立秋多日,天却热的出奇,我汗流浃背的跟在老法身后,走入陌生的省高校园大门。省高是省重点高中,和我们市高的区别在于它常年稳定的收纳全市五县六区每个初中毕业班级的前三名,下剩的留给市高和命运以及学生家长的钞动能(钞票能力和人际活动能力的简称)。当然,轻微波动也是常有的,比如三年前我们班只有第一名考入了这所省重。孙一,没错,从正对省高大门的玻璃橱窗经过,一眼看到应届生录取红榜上登出的这个名字,抢在这个名字带给我的晦涩记忆涌出前,我立刻疾步离去。
      复读班,俗称高四。省高的高四生源,百分之八十来自本校应届落榜生,这些学生不甘沦落专科更不愿就此绝断求学路,只能回读。余下的百分之二十,成分比较繁杂,除我类之外,有为弥补年少缺失的二十五岁已婚青年,有复读两年依旧榜上无名的上进学长,有为艺考恶补文化的准明星导演,有为出国备战的逐梦少年,当然,还有两个特例,一个是填写志愿失败导致高分无学可上从兰县高中远道而来的马小舟和想去北京院校却被本省最高学府抢录的本校文科学霸刘真蕙。
      我是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左右进入省高文科高四班的,因为老师们要在九月一日才开始教课,所以高四学生在这一周内统一自习。高四只有文理两个班级,被临时安置在校园角落一处废置的二层小楼里,小楼一层是男生宿舍,二楼便是文理教室。
      走进班里的时候同学不多,几乎没人抬头看我。我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安营扎寨后伏桌大睡,偶尔被铃声惊醒,便把贴在桌上汗湿的左脸换成右脸。
      在这个归属省高却几乎完全不参与省高校园生活的方寸之地,我犹如身临监狱。与我们市高出门便是花花世界完全不同,省高远离市区地处荒山半腰,别说人车闹市,就连公交站牌都看不到。门前唯一的柏油路早已被经年来往的煤运货车糟蹋的面目全非,被风一吹,煤灰飘飘荡荡久久不息。
      闻到饭菜味道的时候,已是六点半。天光依旧大亮,炎热不减。我饿的要命,却只能忍着,因为老法把我送来放下铺盖后逃也似的一路小跑离开了,没留一分钱。
      我伸了个懒腰,发现不知何时前面的空位上坐着一个皮肤白皙头发黑亮的女生,正在吃方便面。我把头转向窗外的时候趁机咽下口水,忽然很想知道格格此刻在吃什么晚餐。
      又热又饿的我走出教室,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顺势灌了一通凉水,然后下楼,漫无目的的朝不远处的操场走。爬上一段陡峭的台阶,汗水直流,想到并无可替换的衣服,便赶在更多汗水涌出前果断静止。
      坐在高阶上,看夕阳一点点溜走,有种末日来临的无助。
      当看到格格站在石阶下用力挥动双手朝我笑的时候,我忍了又忍,还是哭了。我拒绝格格参观宿舍的要求,因为觉的那个比教学楼还敷衍的栖身之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格格坚持,看过之后勉强安慰我说:“挺好的,咱们高一的时候还住过六十人的大宿舍。”
      格格离开的时候天已黑透,我在暗夜中冲格格背影挥手,良久。与其说送别格格,不如说是和本我做最后的分割。
      我用格格留给我的七块钱熬了两天,见老法依旧没来送钱,便准备重操旧业:捡矿泉水瓶和易拉罐换钱果腹。我曾在老法以家里没钱为由拒绝提供生活费时跑去体育场周边和流浪者抢生意,从那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我这种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什么自尊啊骨气啊都可尽抛脑后。但是,省高内外的荒芜人烟让我始料不及。
      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我竟然看到了盼盼,我的发小,省高土著。自从小学毕业后几乎没再见过面,想不到在这里相逢。因为是本校生且报名复读较早,盼盼被优先分配到应届生宿舍同住。见我一直没去食堂,盼盼以为我不知道食堂位置,得知我是因为没有办理饭卡的缘故,便强拉我同去吃饭。如此,跟着盼盼混了两天,总算熬到了周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