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蒲小兔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桌上的海图还摊着，纸角被从窗缝灌进来的风掀得微微发颤。

　　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靳时野刚刚点下去的那一片海域上。

　　李天华先回过神来，指尖在图上敲了两下：“西南侧这边不好上，为什么走这条？”

　　“因为现在再走东侧，不合算。”

　　靳时野站在桌边，伸手把海图往自己这边拨了点，指尖压住东侧那条线。

　　鹿知窈本来还低头看图，听见这句，立刻抬起了头。

　　“哪里不值当？”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硬。

　　靳时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昨晚后半夜风转得急，海况变了。”

　　鹿知窈眉心一下蹙紧。

　　“海上转风向不是常有的事吗？”

　　她有些烦躁，语速比刚才快了些：“我们前几轮也不是没遇到过，为什么这次就非得改线？”

　　靳时野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低头在图上点了两下，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我来的时候先看过海面。今早又听阿布说，露台上的衣服半夜全被吹下去了，就顺手看了下风速和潮位记录。后半夜这阵风比前两天都急，东边那条线现在一直在吃风。原来的线不是不能走，是按今天这个海况还照老办法走，纯耗时间。”

　　鹿知窈没接话，低头看着图，手里的笔却没松。

　　靳时野继续道：“按你们之前的海况，东边没问题。按现在的，浪口和落脚点都在变，再从原线进去，来回会拖，能做的事反而少。”

　　他说着，手指一滑，点到了西南侧。

　　“这边是绕一点，但现在背风，切进去更稳。今天这种短线，走这边更合适。”

　　于迈站在旁边，跟着补了一句：“而且今天当天来回，走西南线更省时间。”

　　鹿知窈目光在东侧和西南侧那两条线之间来回过了一遍，心口那股不痛快却一点没散。

　　她觉得靳时野这人说话让人不舒服，可顺着他刚才那几句把图上的线重新过一遍，又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天华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今天还能出吗？”

　　“能。”靳时野答得很干脆。

　　“今天白天这个窗口还行。我们不往外拖，快进快出，问题不大。真要去，就得趁现在换线。再晚一点，反而没现在合适。”

　　李天华把图看了又看，最后终于点了头。

　　“行，那就按西南线。”

　　一句话落下，事情就算定了。

　　他说完抬起头，语气也跟着快了起来：“尽快出发。于迈、浩扬去核绳索和防水箱，沛然整理观测表和备用电池，知窈把西南侧附近前几轮的照片和记录再过一遍。半小时后装船。”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动了起来。

　　桌上的海图和记录本很快被收起，原本摊满资料的长桌，转眼就清出了一大半。

　　鹿知窈把前几轮的资料重新拢了一遍，挑出要带走的那几份记录和照片，刚整理得差不多，许沛然就抱着观测表凑了过来。

　　“真按他的线走啊？”她压低声音问，“靠谱吗？”

　　鹿知窈没立刻答，只抬眼看了眼窗外。

　　院子里，于迈和王浩扬正把防水箱往外搬，靳时野站在旁边，低头检查绳扣和登岛装备，偶尔抬手指一下东西往哪边放，动作利落得像早就习惯了这些。

　　她看了几秒，随即收回视线，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许沛然。

　　“你先装船。”她语气很淡，“我去码头那边看看。”

　　许沛然一愣：“现在？”

　　鹿知窈没多解释，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另一边，院子里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靳时野正站在车边，把最后几箱矿泉水塞进后厢。

　　李天华拿着清单从仓库里出来：“差不多就先过去，到了码头再对一遍。”

　　说完他左右看了眼问：“小鹿呢？”

　　许沛然抱着资料从会议室跑出来，接口道：“她先去码头了。”

　　李天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急。”

　　靳时野掀了下眼皮，拧开瓶水喝了一口，转身上了车。

　　码头离保护站不远，几分钟就到。

　　王浩扬第一个跳下去，抬头朝堤边那条船看了一眼，张口就是一句：“哎哟我去，这船有点年头啊。”

　　靳时野也跟着下了车，往船那边看了看，三两步踩上船舷，和于迈一前一后进了驾驶舱。

　　王浩扬仰着头往上看：“怎么样？”

　　里面传来一阵翻东西和试机器的动静。

　　过了会儿，于迈先从驾驶舱探出头，把缆绳往肩上一搭，言简意赅地道：“机子老了点。”

　　靳时野跟着出来，手里还拎着对讲机，低头按了两下，杂音刺啦响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地续上。

　　他掂了掂那玩意儿，扯了下嘴角：“近线的话，凑合够用。”

　　王浩扬啧了声：“行吧，能跑就行。”

　　几个人正往船上搬东西，靳时野拎着水转了个身，视线往堤边一扫，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鹿知窈正蹲在一个收绳子的老伯旁边，手里摊着海图，低声问着什么。

　　王浩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哎”了一声：“小鹿在那儿干嘛呢？”

　　靳时野没接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随后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走近几步后，鹿知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那今天要是从西南侧切进去，是不是更稳一点？”

　　老伯眯着眼看了看她指的位置，点了点头：“现在看是。东边今天浪口乱，西南侧倒还贴得住。”

　　鹿知窈低头看着图，没作声。

　　靳时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懒懒散散地斜靠在栏杆上，没有出声。

　　直到那边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准备离开时，才低低嗤了一声。

　　“这回信了？”

　　鹿知窈动作一顿，回过头。

　　靳时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堤边，眉眼松散，像是已经听了有一会儿。

　　她先是有一瞬被撞破的不自在，可那点情绪刚冒头，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本来就是来确认路线的，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么一想，鹿知窈反倒理直气壮起来，起身把海图一收，不咸不淡地说：“确认一下，免得被人带沟里去。”

　　靳时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确认完了？”

　　鹿知窈白了他一眼，抱着图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海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按了按帽檐，心里那口气却一点没顺下来。

　　确认完了又怎么样。

　　靳时野说得对，只会让她更不痛快。

　　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鹿知窈没回头，快走几步先上了堤，径直往船边去了。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船边时，东西已经装得差不多了。甲板上只剩最后几箱水和一卷绳索还没归位，靳时野路过时，顺手拿了上去。

　　李天华低头核着清单，见两人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该出发了。”

　　鹿知窈应了一声，踩着跳板上了船。

　　船身轻轻一晃，她下意识扶了把船舷，刚站稳，就听见旁边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人要有点自知之明，明知道自己身体协调性差就要悠着点。”

　　鹿知窈扶住船舷站稳，冷着脸看了他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

　　靳时野没接话，把手里的缆绳往船头一甩，转身去看于迈那边的准备。

　　船很快离了堤岸。

　　马达一响，整条船都跟着轻轻震起来。海风比岸上更硬，吹得人脸生疼。船头切开一层层翻白的浪，沿着西南侧的航线往礁岛慢慢驶去。

　　鹿知窈坐在靠后的位置，默默地听船上的人讲话。

　　她昨晚睡得不扎实，今早又折腾了一通，船刚开出去没多久，胃里那点熟悉的翻搅感就隐隐冒了头。

　　她忍了一下，没表现出来。

　　她知道自己从昨天开始的烦躁情绪是因为什么。

　　说到底，靳时野既然已经成了这趟的探险领队，后面就只能当普通同事配合。她再烦，也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正事里。

　　道理她都懂。

　　可一想到接下来还得跟这人一起出海、一起上岛，她心里那点火就压不下去，甚至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

　　希望他能跟上一个探险队一样，吃不了苦三天就跑。

　　前头，李天华已经开始跟靳时野对路线。两个人一个看图，一个看海，时不时交换几句。许沛然坐在她旁边，抱着望远镜和记录本直打哈欠，嘴里还小声抱怨着昨晚被吵醒后就没怎么睡踏实。

　　王浩扬则闲不住，目光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鹿知窈手里的记录板上。

　　“哎，小鹿。”他探了探身，“咱们今天是不是只要看到鸟就算成了？”

　　鹿知窈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啊？”

　　“这片海域本来就不止一种燕鸥。”她把笔尖点在记录页边缘，语气平稳，“普通燕鸥、白额燕鸥都有可能出现。我们要找的不是随便什么鸟影子，是中华凤头燕鸥留下的有效线索。”

　　王浩扬愣了愣：“不是，燕鸥还有区别？”

　　许沛然在旁边接了一句：“区别可大了。这么多品种的燕鸥，只有中华凤头燕鸥是极危动物，本来就少，又常常混在别的燕鸥群里活动，真碰上了也未必一眼就能认出来。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前前后后跑了这么多趟，还是没什么进展？”

　　王浩扬“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船又往外走了二十来分钟，西南侧的礁线终于慢慢露出轮廓。

　　那地方比东侧荒得多。

　　礁石被海水冲得发黑，起起伏伏连成一片，远远看着就不好上。浪头一层接一层拍过去，白沫翻开，又迅速退下，只在石面上留下一层发亮的湿痕。

　　李天华望着前头，低声道：“确实不好靠。”

　　“先别急着下。”靳时野眯了眯眼，盯着前面那截礁脊看了片刻，抬手示意于迈收一点速度，“再往左贴半米。”

　　船身缓缓擦着礁线往里蹭。

　　靳时野先一步下去试点，脚刚踩上礁面，浪就从侧边扑过来。

　　他却像早有准备，膝盖一压，人已经稳稳站住了。于迈在船上递绳，王浩扬扶着防水箱，几个人动作快得像早练过似的。

　　靳时野回头朝船上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李天华身上，又落到鹿知窈这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这边滑，需要帮忙的早点说一声，别硬撑着挡路。”

　　鹿知窈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在点谁。

　　她懒得接，等到轮到自己时，抱紧记录板和防水袋，踩着船沿就往下跳。第一脚落下去时，鞋底果然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一下，她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撑，掌心蹭得生疼，人却很快站稳了。

　　靳时野原本已经抬起手，见她自己稳住，不着痕迹地将手收了回去。

　　西南侧这片背风面比想象中安静。浪声被外侧礁石挡去一层，岛上只剩风从石缝里擦过去的细响。几个人刚站稳，先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圈，可别说中华凤头燕鸥，连常见燕鸥的影子都没见着。

　　鹿知窈心里微微一沉。

　　前几轮他们明明在这一带见过疑似中华凤头燕鸥低飞掠过，按理说就算找不到真正的繁殖点，附近也该有些更明显的动静才对。

　　几个人分开得不远，没急着往深处走，而是先按原定方式查看近期活动痕迹。真有燕鸥在附近停过、落过，哪怕这会儿已经飞离，礁面和落脚点上也总会留下点东西。

　　鹿知窈很快注意到什么，蹲了下去。

　　粪痕、停栖痕、几根碎羽，还有一小片被反复踩过似的礁面白斑，一样样都不算特别显眼，却比前几次看到的要新。

　　她低头记了两笔，抬手示意李天华过来看。

　　李天华跟着蹲下，眼神一下亮了些。

　　“新鲜的。”他低声道。

　　鹿知窈点了下头，顺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而且那边还有。”

　　更外侧，一段退潮后露出来的碎石带蜿蜒着伸出去，尽头连着一块更小的附属礁。

　　地方不大，远远看去却比他们脚下这片更隐蔽。

　　鹿知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李老师，那边像是也有停留痕。”

　　李天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拿起望远镜仔细辨别。

　　鹿知窈已经把望远镜收了起来：“我先过去探一眼。”

　　李天华还盯着那边，嘴上叮嘱一句：“你慢点。”

　　两块礁面之间隔着一段退潮后露出来的碎石带，看着不长，像是几步就能过去。鹿知窈先低头试了试脚下，确认石面还算稳，便沿着那条碎石带往前挪了几步。

　　她停下来观察片刻，又抬头朝前面望去。

　　更外侧那块礁面上，白色痕迹果然更多，像是新留下的。

　　鹿知窈眼睛一亮，刚要回头说话，外侧忽然横着扑来一股浪。

　　“小鹿！”李天华脸色骤变。

　　靳时野刚从后头过来，抬眼就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朝她扑过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鹿知窈被突如其来的白浪惊得下意识挪脚。

　　鞋底在那片浸得发亮的石面上猛地一滑，整个人便朝外侧的海里直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