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蒲小兔

1、第 1 章 “

　　“还没到？”

　　许沛然吸了口海鲜面，抬头朝街尾码头看了一眼，“要是新的探险队再不到，我们这几天就真白忙了。”

　　鹿知窈低头核对手里的补给单，纸页被热风吹得微微发颤。

　　正午的海岐镇被烈日晒得白晃晃的，码头那头的金属船身泛着刺眼的光。空气里浮着海水与鱼腥混杂的咸潮味，让人心口升腾起一股燥意。

　　“李老师说这回靠谱，找了熟人推荐的。”她熟练地勾着补给单上的条目，语气淡淡。

　　“你信吗？”许沛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上一个来之前也拍着胸脯说自己跑过多少海岛，结果呢？两趟船下来吐得比你都多，第三天就连夜走人，害得咱们这边刚有点进展又断了。也不知道下次过去，之前找到的巢点还在不在……”

　　鹿知窈看了眼卸货区的进度，又把补给单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

　　压缩饼干，备用电池，绳索、雨布、医药包、手持望远镜、记录板……该到的都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那批防水箱和保温箱还没从货车上卸完。

　　一抬眼，正好撞上许沛然等她回话的目光，她无奈地说：“不信能怎么办？担心也得等人来了再说。”

　　“能不担心吗？”许沛然有些烦躁地嘀咕道，“繁殖季窗口本来就短，再拖下去，前面那几座岛白跑。李老师嘴上不说，这几天脸色却越来越不对。”

　　鹿知窈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

　　自从前海上探险队跑了，这半个月他们没了人带队，只能先在附近海域来回筛查，把能跑的几片海域都过了一遍。晒伤、晕船、扑空，都不算什么，最难熬的是明明像摸到了一点线索，却总差最后一步。

　　再这么拖下去，不只是进度，连队里那口气都要散了。

　　她把补给单理好对折，抬头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街尾日头晃眼，几个搬货的人正踩着热得发亮的水泥地来回走。防浪堤外停着几艘渔船，船头随着浪轻轻起伏，缆绳一下一下拍在桅杆上，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鹿知窈起身，拿起桌上的草帽，“你先吃，我去码头那边看看货。”

　　许沛然“哎”了一声：“你慢点，太阳这么毒。”

　　海岐镇背山朝海，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庙口通到码头，低矮民房、旧骑楼和石头厝挤在一起，药店、杂货铺、修船铺、小饭馆都沿街开着。过了正午，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店门口的狗都趴在阴影里懒得动，只有街尾码头还一片热火朝天。

　　鹿知窈刚走过去，迎面一股裹着咸味的热风扑来，吹得她下意识地扶了扶帽檐。她从水箱里拿了瓶冰水，走到卸货的人旁边。

　　“冯叔，这是最后一箱了吗？” 鹿知窈抬头扯出个甜甜的笑，将水递给正在搬货的人。

　　“对，就剩这点了。”

　　冯叔抹了把汗，接过她递过去的水，笑道：“还是送保护站仓库？”

　　“嗯，还是那边。”

　　鹿知窈压着帽檐，低头核对箱号：“辛苦了，一会儿我们跟车回去。”

　　她蹲下帮着把两只防水箱往板车上挪，起身时顺势朝码头外看了一眼。

　　余光恰好扫到几个刚从船上下来的男人。

　　为首那人个子很高，一看就不是当地人。寸头，墨镜，肩背挺拔，蓝色花纹的短袖被海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正偏头和旁边的渔民说话。

　　他站姿松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劲。不知道渔民说了什么，他跟着笑了几声，脸上露出一个酒窝。

　　鹿知窈手下一顿，眯起眼。

　　有点眼熟……

　　“小鹿，你看什么呢！” 许沛然吃完面也过来了，一把勾住鹿知窈的脖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下一秒眼睛都亮了。

　　“卧槽！好帅！”

　　鹿知窈往那边瞄了一眼，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下去，没好气道：“你小点声。”

　　那边三人已经打算离开，每人都只背了个随身包，轻装便衣，看起来像是要往镇上的旅店走。

　　“诶，” 许沛然扯了下鹿知窈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说这会不会是新来的探险队？”

　　鹿知窈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这几人没带什么行李，尤其那个领头的，一眼看去更像是来海边度假的富二代。

　　她语气微妙地反问：“那你是希望他是呢？还是不希望呢？”

　　“当然是希望……”许沛然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靠谱，轻咳两声，“算了，还是希望别是了，我还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到现代社会呢。”

　　“就是有点可惜啊，这么帅呢……”

　　许沛然语气颇为遗憾。

　　鹿知窈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然而视线落回那人的背影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她心里莫名一跳，随即又觉得荒唐。

　　不可能。

　　——

　　忙到傍晚，最后一车物资总算卸完。鹿知窈和许沛然跟着板车回保护站，刚进院子，就见李天华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海图。

　　“回来了？”他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比白天松快不少，“他们人到了。”

　　许沛然松了口气道：“总算来了。”

　　李天华点点头，又转向鹿知窈：“明天先不急着跑远岛，先把前面几片点位重新捋一遍，然后走个短线。今晚你把前两轮的记录和海图再对一次，新人来了，路线和落点得跟他们过一下。”

　　“嗯，知道了。”鹿知窈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

　　李天华又交代了几句后，许沛然在旁边忍不住问了句：“李老师，这回真靠谱？”

　　“比上一个靠谱。”

　　李天华把海图卷起来，语气终于带了点底气。

　　“这人是我托熟人绕了两层关系找来的，外海跑得多，落点、潮汐、海况岛况都懂。不过后面能不能成，还是先看看。”

　　这顿晚饭难得轻松。

　　李天华亲自下了厨，做了杂鱼汤、海蛎煎和一锅热腾腾的咸饭。

　　鹿知窈本来饿得厉害，囫囵吃了个半饱后才突然想起来。

　　她咽下口饭，看了眼外面安静的院子，问李天华：“李老师，探险队他们不搬过来住吗？”

　　保护站原本是旧厂房的宿舍楼改造的，一共两层。

　　楼上还保留着宿舍格局，供他们临时住人，楼下则改成了会议室、餐厅和办公室。院子则一侧是仓库，另一头挨着最里间的保育室，专门用来照顾抢救回来的动物和鸟蛋。

　　“他们说要收拾东西，晚饭后再过来。”

　　李天华边说着往她碗里夹了块鱼。

　　鹿知窈点头说了声谢谢，继续埋头吃饭。

　　——

　　夜里十点多，保护站渐渐安静下来。

　　海岐镇晚上没什么娱乐，外头只剩风声和远处潮水拍打堤岸的闷响。大家明早都要早起，洗漱完就各自回房了。

　　鹿知窈也准备睡，临躺下前却又想起保育室里那几枚蛋。

　　那是前阵子他们从受损巢区抢救回来的，暂时放在保护站最里侧的小观察室里。白天她刚调过一次温，本来已经没什么问题，可她临睡前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她披了件外套，拿着手电下楼。

　　院子很静，只有风吹动晾衣绳上那几件半干不干的冲锋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观察室里亮着一盏很小的灯，保温箱正在工作着，没什么异常。

　　鹿知窈弯腰检查完鸟蛋，正要走，忽然想起白天那袋备用记录卡落在了隔壁储物间，便打算过去拿。

　　几分钟后，她拿着记录卡回来，还没走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观察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道，斜斜落在地上。

　　下一秒，她清楚地看见，屋里多了一道陌生的背影。

　　鹿知窈心口猛地一跳。

　　那人很高，正站在保温箱旁边，低头像是在看什么，手已经伸到了箱盖边。

　　鹿知窈脑子里“嗡”地一下，眼前几乎瞬间闪过上个月那间被洗劫一空的保育室，碎掉的蛋壳、满地狼藉，还有李天华铁青的脸。

　　她想都没想，转身从墙边抄起一根晾衣杆，放轻脚步贴过去。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手心却全是汗。

　　那人还背对着她，似乎全无察觉。

　　鹿知窈咬了咬牙，走到门边猛地抬手，朝那人肩背狠狠扫过去：“你这个偷蛋贼——”

　　话音未落，那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杆子挥下来的同时侧身抬臂，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晾衣杆“当”的一声撞上门框，震得她掌心发麻。鹿知窈本能还要挣，下一秒却被那股力道反拧住手腕，整个人往后一带，后背重重抵上墙。

　　她心里一凉，张口就喊：“来人啊！有人偷蛋——”

　　声音戛然而止。

　　头顶的灯晃得她眼前发白，灯光下，那人动作也跟着一滞。

　　鹿知窈也在同一时间看清了对方的脸。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眼窝很深，眉骨压下来时总显得有散漫又锋利。

　　那张脸和白天码头上一闪而过的侧影重叠在一起，也和很多年前那个总爱靠着窗台笑得没个正形的少年，撞了个严丝合缝。

　　鹿知窈眼睛顿时瞪得浑圆，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

　　来人见她语无伦次，怔了一瞬，随即竟勾起嘴角，带出一点玩味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鹿知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