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双入对》暮轻台

9、天文馆的独白 自从上次密

　　自从上次密室惊魂过后，双星兆接连几晚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梦里反复上演着惊魂画面：戴面具、持电棍的人影穷追不舍，抹着惨白脸谱、红唇似血的红衣女鬼更是屡屡贴脸袭来。他每天醒得极早，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满是烦躁。索性起身洗漱更衣，背上书包出了门。清晨的阳光漫洒下来，深夜残留的寒意尚未散尽，双脚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医院。
　　抬头望向医院鲜红醒目的标识，周遭人来人往。哪怕是寻常工作日，这里也永远熙熙攘攘。想来也是，病痛从不会挑拣时间、顺从人意。看着陌生的人们身着病号服，或是被家人搀扶，或是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送而过，他不由得心生感慨，叹生命何其脆弱。
　　他如同身披隐形衣的过客，混在人群里，像孤魂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许久，抬眼时，恰好撞见迎面走来的从烁。
　　“双星兆？” 提着热水壶的从烁脚步一顿，“怎么来得这么早？”
　　双星兆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先进来坐会儿吧。” 从烁引着他走进病房。病床上，从烁的母亲正望着窗外的暖阳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眼中浮出几分惊喜。
　　“呀，是小双啊，快坐快坐。”
　　“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叫护士。” 从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病房。
　　双星兆落座，目送从烁离开后，转头对上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中年妇人的目光。两人简单寒暄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最终还是阿姨先开了口。
　　“小双，你跟阿姨说实话，烁烁在学校是不是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呃……” 双星兆略一思索，连忙答道，“阿姨怎么会呢，从烁他人很好，身边从不缺朋友的。”
　　从烁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以前可调皮了，从小到大，全班就数他被叫家长的次数最多。那时候我总发愁，这孩子将来可怎么办。谁能想到，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话越来越少，心里藏了事也从不肯对我说。我知道他是懂事，怕我忧心。可他年纪还这么小，身形又单薄，却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
　　她干枯的双手轻轻覆住双星兆的手，语气带着恳切：“所以小双，阿姨求求你，有空多陪烁烁说说话，好不好？”
　　掌心传来滚烫又温柔的温度，像极了母亲的手。双星兆眼眶微微发热，重重点头：“嗯，阿姨您放心。”
　　她的手很炙热，很温暖，像妈妈的手一般。
　　双星兆的眼睛有点湿润，他点了点头，“嗯，阿姨，您就放心吧。”

　　“二十三号病床……”
　　护士夹着记录本走进病房，从烁紧随其后。一番常规问诊与检查后，护士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双星兆心里清楚，倘若今天自己没有前来，这样的清晨，对从烁的母亲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如同陷入循环，岁岁年年，重复不休。

　　“妈，我们先走了。” 从烁俯身替母亲掖好被角，低头望着她，像是在征询意见。妇人含笑点了点头。
　　从烁依旧穿着那件连日来不曾换下的白衬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脚步轻快，清晨的天光穿透单薄的衣料，将嶙峋的骨架轮廓隐隐勾勒出来。双星兆这才惊觉，他实在太过消瘦。
　　脑海里不由自主响起阿姨方才的话 —— 从前的他最是调皮。
　　“调皮” 二字，实在难以和眼前这个双手插兜、垂眸行路、沉默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他无法想象，眼前人也曾是整日打闹、无法无天的顽童。从烁，你平静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心事？我为何始终看不透你。
　　从烁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双星兆没有注意到，一头撞进他的后背，一股甜甜的味道瞬间充斥满鼻腔，随即而来的才是鼻梁骨传来的剧痛感。
　　“没事吧。”
　　“生日快乐。”好温柔地一声，双星兆抬头。
　　他看见少年的脸微微涨红，飘忽躲闪的眼神有些紧张，他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怔愣在原地。
　　“你知道啊。”可是又是谁告诉他的呢，双星兆并未记得自己曾在某一个不经意间透露过丝毫，它们之间的相处不过是每天下午在麦当劳的那短暂的几个小时，充斥繁杂无味的物理公式式和无穷无尽的化学方程式，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从眼神中看出了他闪动的困惑，抑或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从烁连忙解释道，“你的微信上…有写生日。”
　　“今年，十六了？”
　　“十七。”
　　“上学早？”
　　“嗯。”
　　“拿着。” 从烁伸直手臂，将手中的手提袋递到他面前，袋子在指尖轻轻晃动，“生日礼物。” 他垂着头，刻意避开了双星兆的视线。
　　双星兆接过袋子，轻轻拆开包装袋。
　　是一个很漂亮的水晶球，里面镶嵌着用激光雕刻着的星体，双星兆它放在阳光下面，仔细观察着它闪耀着如银河系版耀眼的光泽。

　　“银河系的中心，在一个超大质量的黑洞附近，科学家首次发现了一个双星系统，并给其命名为C9。两颗星球依靠万有引力，绕着同一中心共同抗横可吞噬万物的黑洞，270万年来它们沿着椭圆轨迹不断靠近，远离再靠近，可从未彼此分离……”
　　“其实像这样的双星系统，在宇宙中数不胜数，也许这千万分之一对于科学家来说不算特别，可是对于行星之间，却意味着唯一无二。它们在这广袤又虚无缥缈的孤独中，却尚且找到一丝彼此的同频共振，最终实现了无尽中的不断永恒……”
　　“喜欢吗，双星……兆？”
　　“谢谢。”双星兆捧着水晶球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鼻头微微发酸，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极力想掩饰的泪水却在眨眼的瞬间从眼角滑落。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从烁有些迟疑的伸手，但只是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眼前人眉前的发梢，最后缱绻的指尖又慢动作的缓缓收回。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从烁，真的。”双星兆垂下头，他不想让从烁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他不明白为什么屡屡故作刚强的自己去总会在从烁的面前动容，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寿星，别哭了。”从烁温柔的扯起嘴角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双星兆，“今天给你放个假，带你去个地方。”
　　他轻轻牵起双星兆的手腕。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展厅里的解说缓缓响起：“地球历经四十六亿年沧海桑田，从最初的熔融星体，历经小行星撞击，慢慢冷却、演变，逐渐形成了原始的山川与海洋……”
　　“好美。” 双星兆轻声赞叹。
　　小县城里能建起一座天文馆，实属难得。他想起儿时曾追问母亲自己名字的由来，母亲说，“双星兆” 便是漫天星辰之意，而他，是上天赠予最珍贵的礼物。当年听说县城要修建天文馆，他日日缠着父母带自己前来。家人也曾许诺，场馆落成便带他参观。可场馆修建耗时一年有余，承诺还未兑现，父亲便带着一家人迁往南方。这个小小的心愿，被时光渐渐掩埋，直到今日，尘封的回忆才再度苏醒。
　　“我曾看到过一句话：世间万物，包括我们自身，都源自一百四十六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爆炸的尘埃凝聚成星云，演化出日月星辰、山川大地，最终孕育了人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坠落凡尘的星星。”
　　“倘若你化作一颗星体，你想成为什么？” 从烁轻声问道。
　　“太阳。” 双星兆的眼眸映着展厅里炽热的红光，“我想成为能够发光发热、被众人仰望的存在。”
　　“那你呢？”
　　双星兆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从烁立在展板前，周身仿佛被漫天星云环绕，眼底的星光与身后的星海相融，化作万千光点里温柔的一粟。
　　“我…… 没想好。” 从烁垂首沉思许久，目光久久凝望着璀璨星图。
　　“那你有没有想要去做的事？”
　　深蓝的光影笼罩着二人，从烁转过身，认真地看向他：“我只想守护好自己所爱之人、所爱之事。”
　　双星兆能看见少年眼底映着的自己和那一抹最纯粹的蓝色，宛如沉静夜空中最耀眼夺目的星星。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其实早在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找到了独属他的那一颗同频共振的星星，能够陪伴他共同抵御空洞的寂寥和一切恶念黑洞的侵蚀。命运让他们围绕固定的中点分分合合，却用千丝万缕的名叫‘爱’的线将彼此的心纠葛在一处，就算分隔太远，也会编织成想念的纱，揉进彼此的梦里替我说爱你。
　　当晚离开天文馆后，从烁端来蛋糕，亲手为他插上蜡烛。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摇曳。
　　许愿吧。
　　双星兆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鼻尖香皂的清香，手腕残余的温热，光晕在白衬衫上的模糊阴影，星空前少年眼底的那一抹蓝，他的话，他的垂眸，他的抬眼，他，勾起嘴角的笑……
　　【如果此刻可以成为永恒……】
　　他双手合十
　　唯愿，岁岁有君伴，日日如今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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