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双入对》暮轻台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就这家吧。”顺着从烁指尖的方向，双星兆看向那间不起眼的店面。它像是被两侧的文具店和便利店强行挤在中间，布面招牌早已褪色，积攒的灰尘压住了原本的色泽，透着股旧时光的陈腐气。
　　“去这里吃？”双星兆一脸茫然的看着从烁。
　　“怎么，大少爷从来没有吃过路边摊是吗。”
　　“没有没有！”双星兆慌忙解释，话说了一半堵在嘴边憋得脸整个涨的通红。
　　“本来也只是轻微伤，不碍事的。”从烁看出了他的心思，边说着边上前推开了饭店的门，他拨开蓝色塑料帘回头对还楞在原地的双星兆说，“快进来。”
　　正值放学，店里喧嚣得像个炸开的蒸笼。中年妇女们扎堆扯着张家长李家短，男人们踩着成箱的空啤酒瓶，喷着酒气高谈阔论。
　　在这种令人头大的嘈杂里，双星兆拉着从烁好不容易寻个角落坐定。还没等喘口气，前桌男人吐出的烟雾便借着风势，一股脑地糊了从烁满脸。从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引的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吃点什么啊，两个小帅哥。”老板娘热情的把菜单递给他们，那是一张糊满黏腻油脂的破了一个塑封角的菜单。
　　“两碗牛肉面就好，谢谢。”
　　“好嘞，两碗牛肉面!”老板娘尖透的嗓音穿透厚重的人墙抵达后厨。
　　“她家牛肉面还蛮好吃的。”从烁说。
　　双星兆点了点头，他局促的扭动身体，尽量控制自己不与身后的肥胖男人相碰。
　　从烁视线微动，精准地落在了他那抹掩饰不住的局促上。“委屈你了。”他说。
　　“没有没有，”双星兆连连摆手，忙不迭地否认道，“我很喜欢牛肉面的，真的，一点没骗你。” 他睁大眼睛看着从烁，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认真。
　　从烁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好像是舒了口气。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啊。”双星兆盯着从烁突然开口。
　　“啊？”从烁明显愣住了，未尽的笑意僵在唇边。
　　“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为什么还要天天板着脸啊。”
　　“嗯”从烁垂下眼，那声含糊的应答瞬间被周围的人声鼎沸所淹没。双星兆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发红的耳尖。

　　“两位的牛肉面好了。”年轻店员端来两个青花瓷碗，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散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碗里：薄如蝉翼的牛肉铺在面上，点缀着鲜绿的葱花。
　　在这碗面下肚前，双星兆从未想过它会如此惊艳。面条爽滑劲道，汤底更是鲜美醇厚，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牛肉的浓香瞬间在唇齿间炸开。
　　校门口那些屹立不倒的老店，果真都有几把刷子。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光了整碗，最后豪迈地一仰头，连汤底都没剩下一滴。
　　当他心满意足的抬起头，看见从烁的筷子僵在半空中，满脸写着不可思议。随即，他低头笑出了声。
　　“双星兆，你是饿了三天没吃饭吗。”
　　“喂!学校的饭难吃的很，我在教室饿的都想啃课桌了好吗。”双星兆不服气的抱怨着。
　　两人相视一笑，双星兆知道，从此刻开始，从烁在他心里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形象，他们之间的无形的壁垒好像在此刻碎掉了。

　　“老大，人在那!”
　　门口熙熙攘攘的突然围着一堆人，使本就吵杂的分贝更添了几分，这不由引得人们的注意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一处去。
　　双星兆的心开始猛烈的跳动，他看见一群染着黄色卷发，穿着短背心，胳膊上纹着花纹的二十岁左右混混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们是谁，为什么会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最近是招惹谁了吗，好像没有吧……啊啊啊，怎么还越来越近了！
　　混混绕过双星兆的椅子，一把揪起从烁。
　　“不打算还钱了是吗，臭小子。”为首的那个人看上去是个头头，身形比别人看上去更加高壮一些，他把手搭在从烁的肩膀上，猛力的往后一推，在从烁几乎要跌倒的瞬间，又一把抓住他的校服衣领，狠狠地向上一拉，再接着什么话也没说就拖着他拽出了餐厅。
　　周遭的吵杂声变成了一堆窃窃私语声伴随着一些惊呼声，可是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止。
　　“欸欸欸，干什么！”双星兆抓起两人的书包就冲了出去，他的心跳猛烈的撞击着胸膛，连带着脖子上的一根筋也跟着跃动，在那一瞬间，一股血冲到太阳穴处，他感觉自己的冷汗直流，但却不知从哪里滋生出的一股勇气让他跟着追了出去。
　　混混头子一路把从烁拽出餐馆，把他狠狠的摔在一个没人的墙角处。
　　“我现在没有钱，能不能在宽限几天。”从烁被摔在地上痛苦的咬了咬牙，他的拳头在背后悄悄握成一团。
　　“妈的，你tm是不是耍老子玩呢。”黄毛一脚踹了上去。
　　“我有钱，我替他还。”双星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出来扑在从烁身上，黄毛的脚结实的落在了双星兆的书包上，他痛苦的抱着他的右脚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打滚。
　　“我靠!你小子包里装的什么啊！”
　　“啊？知识的力量，就是几本书而已啦。“双星兆拉开书包拉链，翻动着他包里的书一件一件展示给黄毛。“化学，物理，英语，啊还有这本。”
　　双星兆把书从包里翻了出来那本《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哝，你的书，差点忘记还给你。”
　　从烁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却看见双星兆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扑过来。听到那句“知识的力量”，从烁愣了三秒，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浊气突然化成了一阵失控的笑声。
　　“靠!还敢笑!兄弟们，给老子上!”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么。”双星兆挥动着双手挡在从烁身前试图平息对面的怒火。
　　“他欠了你们多少钱，我替他还。”
　　那黄毛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他背的书包，他穿的鞋，又打量到他被摔在一边碎了屏幕的手机。他示意他身后蠢蠢欲动的小弟不要轻举妄动。
　　“加上利息，一共两万”
　　“那边有银行，现金可以么？”
　　当两沓厚厚的红色人民币被递交在黄毛手上后，那人的表情瞬间从凶狠转变成谄媚。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可以了么。”
　　“可以了，可以了。”黄毛连连点头，“撤!”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一群人乌泱泱的有说有笑的沿着黄昏的街道撤离。

　　“谢谢”等那群人彻底走远后，从烁低头对双星兆说，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没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于我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我以后，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他抬起头，目光很坚定，音量也大了不少。
　　“不用了。”双星兆的目光落在了从烁校服裤子上在膝盖处的补丁上。“你要是能还给我也不至于拖欠他们这么长时间了。”
　　从烁闻言又垂下了脑袋，他知道双星兆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固执的说：“不，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对了，你为什么会欠他们这么多钱啊。”双星兆没有接话茬，而是转头问从烁。
　　”。。。“从烁沉默了半晌。
　　“一会有事吗”
　　“你能跟我来一趟么。”

　　医院，消毒水味，转过一个又一个弯，爬上一阶又一阶台阶，穿过一个又一个人满为患的走廊。两个人终于在一扇门面前停住了步子。
　　从烁推开病房的门，双星兆看见，在一间不大的病房里并排摆着三张床，其中，靠近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面色枯槁，面颊因长期病痛的折磨而深深凹陷下去，凸显出她的眼睛愈发的大而深邃，但不难看出来，她曾经也是一个很漂亮的美人。
　　“妈！”
　　从烁把书包放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这位是双星兆，是我……朋友。”
　　“你好，小双。”女人冲双星兆笑了笑，笑得很温柔。
　　“呀，小从来了啊，”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女人在家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挪动着回到病床，“你妈妈一大早就跟我念叨着你呢。”女人虽然看着很瘦，却也很精神。
　　“呀，这咋还领来个帅小伙子啊。”
　　双星扎冲从烁发出求救性的目光。
　　“啊，刘阿姨，这位是双星兆，是我的朋友。”从烁连忙解释道。
　　“刘阿姨好，刘阿姨好。”
　　“哎呀，你好你好，小帅哥，真好真好，这俩小伙子看着可真好啊。”
　　刘梅被逗得嘴都合不拢，他的笑容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双星兆尴尬的陪笑着，校服衣角被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他努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接着话，刘梅显然是对眼前这个眼生的小伙子那叫一个满心欢喜，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他用余光看见从烁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的后背，为她身后垫上了舒适柔软的靠背，确保她坐稳后才慢慢松开扶在肩膀上的手，开始喂她喝桌上的粥。
　　“妈，我先送我朋友回去了。”从烁把最后一口粥喂进母亲嘴里，并用纸巾给她擦净嘴唇上沾染的汤汁。
　　“带小双去外面吃点吧。”从烁的母亲对从烁说。
　　“不用了妈，我们来之前吃过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小双，我们这医院附近也没啥好能招待你的，抱歉啊。”从烁的母亲拉开被子似乎要起身。
　　“没事的，没事的阿姨，别费心了，您好好休息就好。”见从烁妈妈要起身，双星兆连忙阻止。
　　“妈，你好好躺着，我去送他就好，马上就回来了。”从烁按住了他母亲的肩膀。

　　他们并排沿着医院的走廊原路返回，可是他忽然间就感觉回去的路仿佛和来时的路有些不一样，同样是铺着灰色的细碎裂纹地瓷砖，刷着蓝色油漆有些褪色的墙壁，弥漫着浓郁消毒水味的空气，可它变得好像更宽敞些，但同时也变得短了很多很多。
　　“说实话，要不是迫不得已，我是不会跟这群人扯上任何关系的，可医生告诉我要是再交不上住院的钱，妈妈就只能被赶出来了。”从烁在快要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张口，“我父亲前几年因为车祸去世后，妈妈整天整夜的睡不着觉，身子一下子瘦了一大圈，等到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过幸好发现的还不算太迟，一切到还来得及……”
　　“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病，也同时是心病，可是我就只剩下她这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不能再失去了”从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抽了抽鼻子，睫毛拼命扑闪着强行咽住了即将滑落的眼泪。“我带你来这里，跟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跟你卖惨博得你的同情，这两万块钱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能力还给你，但未来我总有一天会的。”他对他说。
　　双星兆盯着从烁微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谁猛地攥了一下。他不想看到从烁这种眼神。半晌他开口。
　　“内个……从烁，”双星兆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你也看到我那破卷子了，惨不忍睹。既然你要还钱，不如你当我私人教头吧？
　　“我很需要你，可以么”
　　象征着一日尽头的落日余晖倾洒下来，洒在少年微颤的嘴唇上。
　　“谢谢你。”
　　从烁掌心里那本《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还带着双星兆书包里的余温。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震耳欲聋的蝉鸣中，悄然碎裂，又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