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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肿瘤医院病房数日所见与所思 社会从前的 ...

  •   上个冬天,妈妈住院时我去医院陪床。见闻种种,写作随笔一篇。

      妈妈甲状腺结节多年,前阵子体检出来说4A级了,医生建议她去肿瘤医院专门检查一下这块儿。在我的再三催促下,妈妈终于重视起来,那边出院以后,就立即去肿瘤医院办了住院。我陪着做了一番检查,包括穿刺,发现肿瘤确实已经恶化了。医生肯定是建议做掉,毕竟一旦恶性了只有慢慢扩散一途,没有转好的可能性,我们其实是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的,能趁着还早期赶紧切掉,相对来说安全,也算是万幸。
      我们回家将这事一说,我爹立时变脸摔筷子,嗷嗷着“有啥可检查的,现在好多女的都有这毛病,根本没啥要紧的”,又说啥“你俩上了医生的当,他让你割你就割啊,医院就是想赚你的手术费”云云。
      我听了想吐,但内心深处又有些麻木的悲哀。其实我早就默认了指望不上他,和他说起这事也不过是通知他一声,便照例与他吵了几句,陪着我妈来了医院。
      开术前通知会的时候,一屋子形形色色各年龄段的病人得有十几二十个,居然都是女性,而能有人陪着的却只是寥寥。我陪着我妈,另一个阿姨也有闺女陪,其他病患皆是独自一人,给自己的手术单签字。
      我心里生出说不出的怜悯,还有一丝隐秘的愤慨,很难不去想——她们的父母、爱人、儿女,为什么连这种场合都让她们只身前来?

      妈妈刚住进病房的时候,临床的婆婆年事已高,检查以后说是已经很晚期了,她又年龄太大,做手术的话危险极高,最终老两口商量了以后收拾收拾就回家了,保守治疗,其实就是等死。这听来残酷,却也并不难理解。就像那婆婆自己说的,毕竟医生都说做手术危险太大,已经这把年纪了,要是手术当即要了命,还不如再享受一阵子。她又说,全身各处诸多毛病,来这肿瘤医院先后都十几次了,我妈听了也是万分唏嘘。
      第二日妈妈要手术,按照我们的计划,我在家好好睡,第二日一早去医院陪着,等医生叫号就行。却没想到,夜间下了特大暴雪,我赶来的路上颇为艰辛,到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半个小时,又不赶巧妈妈第一个就被叫走,我跑到病房时,妈妈刚好脱了鞋子躺上了推床,我只来得及喊一声,我来了。
      妈妈看起来倒是不紧张,但看见我的时候,她神情确实安心了许多。
      医生说,家属不用跟过来,在病房等着就行了。
      我有点愧疚,倘若我早起半小时,或者预见到这种情况,穿上更好走的鞋子,能早一点点到就好了。

      我家到医院的路其实极近,只有四五个短路口,若是天气好,我几分钟就跑到了。却恨大雪彻夜,这一大早的商家们还没开门,更没来得及清理路面,我走在天然的、只有被人为踩出过些许痕迹的冰路上,步履维艰。差点摔倒了两次之后,更加不敢急躁了。
      学校们虽然都集体通知了停课一天,社畜们的车子却还在机动车道上倔强而缓慢地蛄蛹着,群里兄弟们传来阵阵“为什么还要上班”的哀嚎,眼前是一些勤奋出门却又折返的年轻亲子。绝大多数人都在人行道上那鲁迅所说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冰带上,我却一脚一脚踩在旁边极深的雪地上,有的地方有先驱的聪明人留下的大脚印子,还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无人踏足过,我直接成为第一人。
      只听见一个年轻高大的爸爸对他儿子说,别走那上面,滑,走雪上。我心里直乐,还是有明白人的。我也觉得,那冰路这会儿才是天下第一危险的地儿,还厚实着,贼滑;等再化化冰,漏了本来的地了,冰也碎了,成混着水的脏兮兮的了,倒是就安全了。
      我脱了专门穿的厚厚的千层衣服,在妈妈的16号床位上补眠。
      之前隔壁17床那婆婆已经走了,换了又一位看起来和妈妈年纪相仿的阿姨,另一位邻床15号倒和之前一样,还是圆脸的信阳阿姨。之前我来时,她总是不在,见过的一次她说,她老公在附近开了酒店的房住着,估计她也是非必要没来这住着。但头一天听主刀的医生说,今天安排了十八台手术要做,她是只能也在这等着了。她那之前我不曾谋面的老公也来了,就在边上坐着,玩手游玩得不亦乐乎。
      护士进来把我叫醒,不让我躺在妈妈床上,我不太懂,我说她回来了我就下来,护士却给我科普,说病人做完这个手术回来需要无菌环境,你从外面来你的衣服不能保证干净,明白吧?我赶紧就下来了。虽然我头一天基本没怎么睡,因为我越是紧张害怕今天起不来耽误了妈妈的事,越是睡不着,担惊受怕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这会儿只能在她床边配备的那个小马扎上坐下,盼着她赶紧安全回来,一切顺利才好。
      17床的阿姨原来不是甲状腺的问题,而是口腔癌,她被接走的时候,她的大女儿和小儿子都已经到了,一个胖胖的姐,和一个高高的弟。聊天间得知,姐家里俩娃,她晚会儿还得回去接娃做饭,晚上再过来陪她妈,而弟也是工作特别忙,特意请了假来这陪。护士说你们可以安排一下,每次有一个就行了,但是后来又说,头两天得两个,因为他们的妈情况比较严重。
      15床阿姨的老公,这叔叔是个待不住的,一会儿去手术室门口看看,一会儿回来和我唠两嘴,说好多都看着不行啊,手术之后顺利进入观察室的都没几个,还有进ICU的,说哎呀依我看你妈算是情况特别好的,我只希望我老婆是活着出来就行。我听着是又乐又忧。乐的是这叔心好大,对他老婆的寄望这么直白而简单,忧的则是也不知道我妈究竟咋样了。
      我只好和叔说,再探再报。

      妈被推回来时,叔和弟都在,我又去隔壁几间病房找了俩估计也是陪床的男性,帮着我把妈妈抬回到了床上。
      这个时候,妈妈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几乎是不清醒的,也不能动弹,插了尿管,脖子上的刀口尽头还出来一截管子,吊着一只透明的“葫芦”状气囊。脖子上的刀口不渗血了,但是刀口头上插的那个管子,连着的气囊里还是一直都血液和淋巴液,瞧着触目惊心。
      她面色苍白,按照医生的说法,头天就没有进食,手术当天还是不能吃喝,所以显得格外可怜。护士过来向我交代了种种注意事项,包括吊水、□□袋、做雾化、还有其他种种陪床时候照顾病人需要知道的小细节。
      一日间就输了好多瓶水,我举着一个特制的半透明面罩,扣在妈妈的口鼻上,看着她乖乖做了好几次雾化,还有许多项乱七八糟的治疗和复健。她的身体仍完全不能动,刚回来那会儿甚至也不能说话,而且不能睡着。
      医生要求我持续地呼唤妈妈,看着她一旦困了就叫,保持着她的清醒,直到几个小时后,才可以睡。妈妈非常难熬,我也有些隐隐的焦急。
      其实,我倒不是非常担心,因为我们对于病情发现得很早,看起来手术也很成功,妈妈已经不危险了。但是妈妈这么虚弱无助的样子,令我心里很是难受。
      平日里,妈妈是把我宠坏了的。但凡她在家,我是惯了什么活都不会主动去做,反正妈妈总会比我更先看不下去——家务,就是一个比谁更能忍的活计。
      她没退休时,在我心里,妈妈从来都是健康、硬朗的,纵然又诸多小毛病,却全不打紧。
      然而就在她退休以来这么几年间,不算疫情之类的特殊环境,便是她个人的身体状况,也是漏洞百出。年年体检,都让我与她忧心不已。
      这次终于下决心住院做这个手术,她落得如今这样气色憔悴、不能自理的样子,我看着真是焦心。
      俗话说得没错,不管有什么,都不能有病。
      真的是躺在那儿,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人的尊严,大小便犹需要别人伺候,遑论女性的羞耻等此时看来显得细枝末节的问题。
      一个病房里三个女性病人,还有其他床位的男陪护一直在,就算给妈妈换衣服的时候可以叫他们出去一下,或者医生护士来掀开被子检查的时候,人家两个男性会主动地背过身、低下头、闭上眼等等,那到底对妈妈来说,还是在无助地暴露着身体。
      我知道妈妈其实没有特别在乎这个了,因为她说不用非得叫人家出去,而且过了两天她好多了的时候,换衣服也没说非得避着人家两个男性了,但我还是觉得,她不在意是一回事,而如果是在意的女性,其实没有很好的办法去规避掉这种窘境,又是一回事。
      唉。
      好在她恢复得很好,手术当天晚上就能比较顺畅地说话了。
      妈妈平时惯是一个极能忍耐的人,而且非常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对于所有的规则都会尽可能地遵守。但我没想到的是,术后的她央求着我去问医生,说她饿得心都慌了,一定一定想吃一口东西,就一口,米油也行。
      我只好哄着她,我说咱们不是专业的,只能是医生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完全照办。我像劝小孩子一样劝她,我说哎呀忍忍吧,大夫都说了今天不能吃,明天起来,一大早我就去给你买米油。妈妈却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皱着脸说,你去问,你去问,我真的太饿了。
      我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去问,大夫非常无奈地说,如果她真的一直闹,你就买米油回来,只能给她喝几口。我欢天喜地去买了,给妈妈喂了几口,她就不喝了,但也不闹了。说她胃里有了一层东西,不难受了。
      因为妈妈是第一个被推去手术的,所以回来得早,下午还苍白的脸色和唇色,晚上又吃了几口米油,状态便肉眼可见得好多了,第二天,吃东西都不让我喂了,说话也一点事没有了。
      我这也是第一次学着照顾一个完全没有生活能力的人。或许因为妈妈手术极其顺利,又恢复得不错,没有出现什么危险的并发症,我完全不觉得累与麻烦。只是床位紧俏、病房逼仄,没有多余的空间置陪床,晚上陪护者若要睡眠,只能把身子蜷起来,窝在病人脚头。像17床那高大的弟弟,便只能裹紧袄子,仰面在病房里唯一的大椅子上眯着。
      这便是最大的辛苦了。
      也或许是我心大,看见妈妈贪嘴的模样,和她的脖子上,那顺着颈纹的、比着其他病人们明显细些且平整的刀口,胸中总是乐观,不似17床陪护姐姐的提心吊胆、满面愁容。

      15床的姨回来时,已经是当日较晚的时间点了。
      她老公,那个热爱玩手机和溜达到手术室外的叔,终于迎来了他暂时哑巴的老婆。很幸运的,他之前所说的愿望“她活着回来就行”,实现了。
      比起我妈刚被推回来时,这姨的脸色看起来还要难看些,甚至有些微的痛苦,皱着眉头,半张着无力的嘴巴。后续的治疗跟上,诸如服药、输水、雾化以及其他的物理复健手段等,护士还对叔交代了诸多照顾患者的事项,就和我妈刚回来时,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
      但护士一走,叔就很快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真不上心,还是年纪大了本就忘性大,好在我在旁边,事事可以提醒他,总不至于误了姨的身体。
      我虽然面上带笑,帮着照顾这位和我妈聊得还算投机的姨并无怨言,还显得十分热心,然而内心里却对叔实在有些不满在,替姨难过和悲哀。她之前说过,他们的独子在外地工作,连她病了、进医院做手术了这事,都没和他说。姨说,觉得不用让他担心,他又不可能抛下工作回来照顾,还不如就不说了。
      孩子有出息,做父母的说出去时脸上固然有光彩,可这种“为了孩子好,报喜不报忧”的做法,我作为孩子是很不赞同的。
      我能不能、肯不肯放下工作回来照顾你,是我需要衡量的事,而不是应该由父母就替我决定了;即便是母亲生病、父亲自认为照顾得过来,不用我回来帮忙,让我替妈妈担心也是应该的,哪怕只是说些体己话、宽慰宽慰她,哪怕是抱着歉意解释工作的事暂时放不下、等一阵子回来看你——这也是应该的。
      被瞒着算怎么一回事呢?
      就因为可能没有办法亲自回来陪伴和照顾,就连担心父母的权利也被剥夺、哪怕是打些钱回来找个护工什么的帮忙看顾一阵子的选择权都没有了,我觉得,对子女来说,绝对不算是什么好事。
      不过,我这一丝隐隐的怨怼晚间时分便消散了。
      15床姨被推回来时本就将近晚饭点儿了,到了九点多还是近乎完全口不能言,虽然面部鲜活了不少,也能略微比划着嗬嗬作响地表达些意思了。
      我打热水回到病房时,看见她的床被稍稍摇起来了一点点,她老公一手撑着腰,站得也不直,但是另一手端拿着她的手机,将屏幕竖着举在她眼前,作为一个人工手机架,帮她刷短视频。他满脸不耐,但是每每在她“下一条”的眼神示意下,还是帮她划着屏幕。
      我笑着说,叔这么体贴啊,姨都这样了还得刷视频呢?
      叔侧过脸半对着我,能看见他满面不耐:“她就这么点爱好,一天不刷都不行。都这样了也得刷!没法。”
      他的语气并不好,但他微微弯折的身体,还是诚实的帮他老婆刷着视频。我竟然被这样简单的一个生活细节,深深地震撼和感动到了。
      此前数日,叔根本不来医院陪姨,一直在外面酒店住着,即便是要求家属陪护的昨天和今天他终于来了,可他们也一个始终玩手机、一个只顾和病友交谈,彼此间毫无交流。姨说起叔时,常常满是抱怨和不说也罢的失望无奈,叔既不觉得面子无光也不搭话,混当她那些坏话是一道路过的西北风,不进耳朵为清净——我还以为他们就和我爸妈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在。
      然而,如果不是数十年相濡以沫的习惯和恒久磨合,怎么会对于爱人的习惯如此清楚和容忍。他或许许多事情做得确实不好,也不够细心与上心,但在他自己明确被指示、或者自己意识到他能为她做的事上,他还是能够忍住不耐去照顾她的感受——
      这在我看来,已经挺好了。

      负责我们这病房的护士长,是个面容明艳的女人,脸上常挂着半职业的笑容,做事仔细且妥帖,还很会教那些跟随她学习的实习生和新人,工作能力极强。我瞧着,各病房的病患和家属们,几乎都对她赞誉有加。
      不同于我妈和15床姨都是甲状腺癌,17床姨得的病更为棘手一些,是口腔癌。
      她手术结束得很晚,被推回来时,状况极为凄惨。她被从手术室推回来时,口鼻都插了管子,听说是食管开了口,这几日不能从口中喂食进水,全靠治疗手段摄入营养,真是非常脆弱和危险。
      护士在这交待了许多细节,让这姨的一双儿女都一边焦急、一边又努力听得仔细。
      在白日间的聊天,我已经知道,这大个子弟弟工作性质有些特殊,平日里很忙,是请了珍稀的假,特意过来陪他母亲做这手术。护士交待诸多细节时,他拿手机记着,有不明白处还要打断了护士问清楚,很是认真。
      护士长便夸他,说他不仅生得高大英气,还孝心可嘉,不似大部分来陪床的男人一般不上心,说17床姨是有福气的。我心里也觉着他不错,尤其是比着满医院其他女病人家里、这些连陪也不来陪的男人们。咱们这辈的年轻人到底享了当代制度的好处,受过多年教育,大多都明事理,这挺好的。
      然而接着护士长的话,满病房的男女小护士、这大个子弟弟的姐姐、我妈、17床姨,全都对他交口称赞起来,我立时便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我比他更为仔细、他姐姐比他更为上心,照顾母亲时我们也不比他做得少半分、甚至可能多出些,可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因为“女儿就是天生温柔体贴、天生更会心疼人”,所以我们做得再多再好,也不过就是“应该”的?
      我并不是需要这些萍水之人的赞誉,而是觉得不公平,心中凝起一口郁气。
      儿子的缺席是“他们要忙自己的事业”,若只是勉力做了分内之事,便被视为难能可贵;而女儿的陪床却仿如铁一样的“义务”,如若女儿以“要忙自己的事业”为由不去陪床,便好似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要被指着鼻子骂——明明,一开始,就只是因为我们更心疼自己的母亲,更不忍看到她受苦,便活该被形成了后来这种氛围和局面么?
      悲哀的双标。无人意识到。
      我亦没有足够的理由和情绪积淀而突然去对此发出什么严厉的谴责。
      于是我翻了个白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我离开病房,去医院后门外面满是人烟和小吃摊的一条街买饭时,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寒风,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在透风的门厅,我见到了17床姨的闺女,那个胖姐姐。
      我问她,姐,我要去买饭了,你要不要啥吃的,我顺路给你带。她似乎对于我这样自来熟的问话有些不习惯,很是局促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就喜欢吃泡面,我自己带了,一会儿就泡来吃。
      我猜到她或许是不好意思麻烦我这萍水相逢的人,什么喜欢吃泡面之类的,不过是推辞而已。但说到底,我也没什么立场和心情多问,便点头离开了。待我披着外边的风雪回来时,见到她确实站在热水间门口,端着个泡面桶,正呼哧呼哧吃着。
      与她互相露出一个礼貌的社交微笑,然后我拎着热腾腾的吃食转身回病房了。
      我白日里听到,她被老公打视频电话催促,叫她去接孩子,还要回家给他们爷儿仨做饭,这姐姐便无奈背过身去,与她丈夫争吵和讨价还价,声气也从平和逐渐转为激烈,说什么“你不给我妈和我弟送饭便算了,还非得要我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身边现在离不开人”云云。
      一边是生病在床的危险老母,一边是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和他们那打电话来吵架、逼人选择的父亲。
      她老公在电话那头吼着“孩子不是你做的饭不吃”,后来她儿子亲自出镜,和她说着“妈妈我想吃烧带鱼”,终于让她没办法再拒绝。
      挂电话后,她叹口气,和弟弟说:“一会儿你姐夫去接孩子,我可以晚点儿走,但毕竟还得回家做饭,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看着咱妈,可要上心些。”
      我心中叹息,她究竟还是投降了,要回去照顾她的孩子。
      我气不过开口,就这么几天呢,姐姐不然让姐夫凑合照顾孩子几天,也不可能说离了你这个家就不转了吧。
      结果这个姐姐露出一丝勉强又无奈的笑容说,孩子不吃饭了闹呢。
      ……行。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担心和不忿是有些可笑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也有自己的选择。
      她去意已决,我只好接着话头说,没事,真是你弟弟一个人料理不过来时,我帮着他搭把手。他们姐弟俩自然是千恩万谢,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承不得什么多大的谢意。
      这一天晚些时候,姐姐忙完了小家的事,果然便回来病房继续看护她母亲,此后,她便似乎是约定俗成地过上了两头跑的日子。
      第三日夜里,我听见她和电话那头的老公抱怨说,泡面我都要吃吐了,医院的食堂也难吃。她弟弟于是在旁道,姐,我去外面小摊给你买点吃的?她又摇头说,我也不想吃路边摊。
      于是她老公说,那外面的食材又脏,又不舍得放好油,能有什么好吃的。
      她说嗯。直到挂了电话,她也没再笑过。
      翌日我买饭回来时,给她带了一个野菜盒子。我说你尝尝,趁热,就是特别烫。她百般推拒,最后还是没有辞掉,非得给我转了微信钱。她咬了一口,眼睛红红的,对我笑着说,好吃的。
      我真想和她老公说,你瞧,姐姐哪里是真的喜欢吃泡面呢?她近日这般辛苦,最想吃的,是家里人送来的一口热饭吧……可是你连这都不肯满足她。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真是没有办法去抵抗的人性弱点。
      我在医院陪了才仅仅三日,但因着那小椅子极矮,治疗仪器又常堵在床边,我那腿脚实在伸挪不开,加之蜷缩着睡觉,半夜也不踏实,总担心妈妈叫我时我听不见,更是浑身疼痛。
      妈妈心疼我,便说如今大部分管子都拔了,我基本都算是好了,也不缺照顾,医生说过不了几天就能出院,陪床已经不需要干啥了,就是要个人在这儿而已,不然你回去吧,叫你爹来替替你。
      我一想到我爸那些让人透心冷的屁话——什么“根本没啥要紧的”,什么“女的都会得这病”——我就生气。他啥也不懂,还喜欢指点江山,这些我都能忍了算了,但我其实早就觉得,他应该至少过来尽尽丈夫的义务,哪怕是就像15床姨家那叔一样,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也行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打电话叫我爹来接班,他又是推诿说他这几天也身体不好,连在家都睡不好,别说来医院了;又是说难听话,更是提出了什么“你不是说你妈现在不危险了都能自理了吗,那不用人陪也没事吧,你不想在那待了你就自己回来呗”之类的屁话。
      我妈软弱了一生,对我爹也算是妥协忍让了一辈子,然而这次她差点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对他这些狗叫也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她于是拿了电话,就强硬要求他来,还让他按照嘱咐把她需要的种种东西都带来,然后换我回家。
      不知他们又吵了几句什么,最终我爸还是答应来了。
      结果过了许久,他还没到,我就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他到了,没有我说的那个楼那个房间号。我疑惑,又说了一遍,结果对质之下,发现他又去了错误的医院。他头天以为是A医院,我说不是,是B,他今天又去了C……
      我真的头发晕,开始担心我走了以后他能不能照顾好我妈,担心他连小米粥和小米油也分不清楚,买饭都买歪来。
      群里姐妹锐评:难道不是你走了以后你妈照顾他吗?
      血压上来了。
      好不容易他来了,结果也不关心我妈,放下东西,就对我笑嘻嘻道,咱俩一会儿回去路上,正好去吃碗烩面?也是给我整无语了。
      一病房的人这都还是第一次见我爸,他上来就给我整这死出。
      我说我把所有事项和你交代清楚,然后我就回家,你替我留下,你要是受不了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再来接班,我必须回家睡一觉。
      结果我说了半天,感觉我爸完全是指望着我妈自己清楚所有细节,他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还敲着病床的杆子说,我在这儿没地方睡呀。
      15床那叔插嘴说,我都是窝在床尾,能睡下。
      我爸彻底无语了,拿一种看猪队友的眼神望着那叔,那叔笑呵呵,我爸于是跟着尬笑。
      最终我爸还是没能完全的无耻,没好意思在一病房人面前和我们母女俩脸红脖子粗,留下来陪我妈了。
      我一个人离开了医院,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巧的是,这几日恰好赶上外面大雪断续,虽然医院到家的路程并不算远,但十分难走,满地都是脏污,有坚硬的黑冰,也有半软的泥水。
      我很难过地与朋友们吐槽,说了我爸刚才这些行径。
      本来我还心疼15床那姨和17床陪床那姐,如今看来,她们说不定各自觉得有有出息的儿子和弟弟,老公和儿子肯来相陪,反倒心里还怜悯我妈呢——只有个女儿在此,老公还是个不上用的。
      但事情比我想得好,第二天,我爸虽然下午就跑回家一趟,却是我妈提前打电话让我准备了些不犯忌讳的水果,还有做了几盒子的水煮青菜,让我拿分装盒都盛了,给我爹塞了包里,重新拿回医院去,给妈妈和15床姨一起吃。
      他本性难移,在家磨磨唧唧不肯走,非得在电脑上又是下棋又是打牌的,最后被我一催再催撵着,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回医院去。
      但说到底,听妈妈的语气,他买饭、拿东西,都乖乖的,比起以前来,已经算是表现极好的了。
      我也很高兴他的进步。
      他虽然回来时,也小声哔哔了几句,跟我说,你去送吧,我就不去了,我在那儿都睡不好觉,被我拒绝了以后,他还是自己去了。
      高兴完之后,我也是一怔,前两日还在替别人区别对待儿子和女儿感到不平,原来我自己对父亲因为失望过太久,早就没有了任何期待,却也是因为他不像之前那么过分,便也觉出他的好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的双标?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之后,我其实觉得我爸真的变好了一点。
      在妈妈出院前夕,爸爸又回来拿东西,我说要不我去吧,明天我陪她回来,你在家睡吧。爸爸说,算了,我骑车带着她,你就给家吧,别跑了。
      我“嗯”了一声,就背过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了,没说出来别的话。其实,我当时有点红了眼睛的。
      我爸以前,只有在外人面前,为了面子,才会说出一点点的好话来。而私下里,在家,他从来只有直白的自私自利和理直气壮的愚蠢,从来不会说出这样体贴的话——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内容。
      他进步了。可以说,妈妈的这次灾病也不全是坏事。
      我后来想想,便觉出了味道来。
      男的,尤其是我们这个社会氛围下生长的男性,也并非天生就是啥也不会的。
      他们并非天生就冷硬、固执、无可救药,而是从小到大,家庭与社会就没有人去正确和明确地教育他们,应该如何去温柔地对待亲密关系,如何坦白地去爱别人。
      不说远的,就说帮我把妈妈搬回病床的那几位,都是病友的男性家属。
      他们与我和我妈,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过是家人与我们共住一层医院的、最浅薄不过的关系,甚至算不上有关系,根本就是互相不认识的。但只要我这样的没力气的女性陪护去一招呼,总是有男性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出力气,而且功成身退时,他们也毫不承担我一声“谢谢”,都摆着手,觉得这是应尽之义务,就如同这医院病房里曾经发生过的、成千上万个相同的瞬间一样。
      过去的无数的陪护男人,也都是这样帮助了抬不动病友的陪护女人。
      这种朴素的互帮互助的传统,像是流在中国人血脉里一样,令人动容。这时候我不免很庆幸,虽然我是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但这些有力气的男人们,丝毫没有像网上那些搞性别对立的魔怔人一样,去问什么为啥你不自己去搬人,而是自然而然地来帮助我。就跟我每次坐高铁的时候,随机在座位旁找一个男性帮我把箱子举到上面放行李那一层去一样。
      身边的男性们,其实大部分真的挺好的。
      而具体到这次病房之旅,我密切观察到的几位男性——15床姨的老公也好,17床姨的儿子也好,我爸也好。
      在这场涉及至亲生命的手术前,他们本来都是笨拙的、令人叹气和着急的男人,但他们其实并不是没救的男人。只要教他们,他们还是会学着照顾人、心疼人的。只是社会从前的文化氛围和性别规训,让他们从来没有学习过这些。这是他们妻子、母亲的悲哀,也是他们的悲哀,也是社会的悲哀。
      但你看,只要稍微让他们学着去做,又有多少男人是真的能做到毫不负责任呢?我和17床姨的闺女也不是天生就会照顾病人的,不也是在学么?可护士姐姐就会夸,说你儿子真不错了,却不会夸我和姐姐。因为在她看来,这弟弟这么好的儿子不多,但是像我和姐姐这么好的闺女,却普普通通。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
      好在经过此事,叔也好,弟也好,爸也好,他们都成长为了更好的男人。
      谁不希望世间清平、亲友长乐,而事实上,总要风雨洗礼和苦难折磨,才最容易让人坚韧和透彻。

      前几天,妈妈因为腰受伤又住进了医院。
      好不容易出来后,我带着她去下馆子一起吃饭,她还说起,说我爸最近表现不错了,只要她强硬地要求,他就会去给她买饭、送东西,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会说“找恁妞”,然后不耐烦地挂掉电话。
      她说,前几天我给他打着微信电话,在买饭的摊儿里,说着要这个不要那个,他真的会听着买了。
      她说的时候震撼莫名,眼睛都有点红,好像他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事。
      我真的有点泪目。
      妈妈的要求太少了。而爸爸以前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我说你看,早就说了,要训练男人。你不去驯化他们,他们原生家庭里,他们的妈是只会娇惯他们的,啥要求也没有。
      我妈说,是,现在不是听了你的嘛,好多了。

      好多了。真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三个字眼。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肿瘤医院病房数日所见与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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