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专属的《私奔》
发电机 ...
-
发电机在后院沉稳地呼吸着,那低沉的、富有机械美学的韵律穿透雨幕,成了“听风吟”此刻唯一的心跳。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把屋里照得像个战时避难所,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晃悠悠。
林听澜手里那罐啤酒见了底,铝罐被他捏得咔咔作响。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肖宇——这位刚刚上演了“天降神兵”戏码的总裁大人,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刚才调动直升机送温暖的人不是他,而是某个路过的雷锋。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燃烧后的微涩,混合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残余的姜茶甜香。很奇怪,明明狼狈不堪,林听澜却觉得这会儿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我说,肖总,”林听澜把瘪掉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为了庆祝咱们大难不死,也为了报答您的再造之恩,小的给您开个小灶?”
肖宇抬起眼,眉骨那道疤在应急灯下显得有点凶:“什么小灶?你冰柜里除了鱼就是酒。”
“啧,庸俗。我这儿的非物质文化资产才是最值钱的。”林听澜站起身,走到角落把他的马丁吉他抱了过来,重新坐回肖宇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汽。
“鉴于刚才某人展示了钞能力的极限操作,本老板决定授予您‘终身成就VIP’称号,并附赠一首……嗯,非公开首发曲目。”
肖宇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加演。
林听澜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他本来想随便找首应景的流行歌糊弄一下,但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蹦出刚才肖宇站在雨里、看着直升机降落时的背影——孤绝,利落,仿佛随时可以割裂这个世界,独自去往任何地方。
《私奔》。
系统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念头,弹出这首歌的卡片。解锁价不菲,但林听澜眼都没眨。
“叮”的一声,金币扣除。一股燥热的、不管不顾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但系统似乎根据他当下的心境做了微调,滤掉了一些原曲的粗粝,保留了更深层的温柔。
林听澜睁开眼,手指拨动了琴弦。
前奏不再是激烈的电吉他嘶吼,而是他精心编排的、舒缓却坚定的分解和弦,像心跳,像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土上,不急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林听澜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直播时更低,更私密,像是贴着耳边在讲故事。应急灯的光打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肖宇原本散漫的目光倏地凝聚。他听过林听澜唱洒脱的《去大理》,唱无奈的《活着》,唱怀旧的《理想三旬》,但没听过这样的。这声音里有火,却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水里,怕烫着听的人。
“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林听澜微微偏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肖宇的脸,掠过那道浅色的疤痕,最后落入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歌词本是泛指,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拷问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那座辉煌的魔都,给了你荣耀,又拿走了什么?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林听澜唱到这句,舌头轻轻打了个转,没有唱“姑娘”,而是含糊地改成了“的人”。他耳根有点热,不敢看肖宇的表情,低头盯着琴箱。
肖宇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不再敲击。他坐直了身体,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地盯着林听澜开合的嘴唇。发电机的声音是背景里的鼓点,而这把木吉他和这把嗓子,是穿透所有杂音的唯一主旋律。
高潮来了。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声音没有嘶吼,而是用一种极具包裹力的力度推了上去: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的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没有人听过郑钧的呐喊。所有人听到的,是林听澜此刻的演绎:不是年少轻狂的叫嚣,而是一种成年人深思熟虑后的决绝。是一种“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还是想带你走”的笃定。
他在问肖宇。
也在问自己。
风雨飘摇的小酒吧,屋外是倾覆的世界,屋内是一盏孤灯,两个人。
这他妈不就是私奔吗?
一曲唱罢,余音缠绕在柴油味里,久久不散。
林听澜放下吉他,手心全是汗。他有点不敢抬头,抓起旁边半凉的啤酒猛灌了一口掩饰尴尬,结果呛得直咳嗽:“咳咳……那什么,随便唱唱,应个景。毕竟刚才咱们也算是一起‘逃亡’了一回。”
肖宇没有说话。
沉默在蔓延,只有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林听澜心里有点打鼓:完了,是不是太肉麻了?把这尊冷面神给尬住了?早知道唱个《好运来》了……
就在林听澜准备起身去检查冰柜温度来缓解冷场时,肖宇终于动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林听澜泛红的耳垂移开,望向窗外依然浓稠的夜色。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发出一个音节:
“……嗯。”
林听澜猛地抬头:“嗯?是什么意思?是好听还是难听?肖总您这反馈机制太精简了吧?”
肖宇放下杯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听澜。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但眼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有暗流涌动。
“意思是,”肖宇的声音低沉平稳,“如果刚才那种情况算是私奔,那合作伙伴还算可靠。”
林听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抖:“哈哈哈哈肖总您真是……谈生意谈魔怔了吧?谁要跟你签合作协议啊!”
肖宇没反驳,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他转身走向那张临时的沙发床,重新裹紧了毯子,背对着林听澜躺下。
“睡了。”他闷闷地丢出两个字。
林听澜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止住了笑声,嘴角却还咧着。他关掉了刺眼的应急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黑暗中,林听澜轻声说道:“肖宇,晚安。”
没有回应。
但过了很久,就在林听澜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困倦鼻音的回应。
“嗯。”
这一次,不再是敷衍。而是像一个承诺,轻轻地落在了歌词里那个“最遥远的城镇”,落在了只有他们知道的、这个雨夜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