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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廊里的阴影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林悦在腹痛中醒来。
      疼痛从腹部深处传来,钝而持续,像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绞。她蜷缩身体,额头抵在苏雪林温热的背上,试图压制住呻吟。但细小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苏雪林立刻醒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手已经探向林悦的额头,“发烧了?”
      “肚子疼。”林悦咬牙说,“可能是引流不彻底,腹膜刺激。”
      苏雪林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刺痛了林悦的眼睛。她掀开被子,检查林悦腹部的透析管出口——没有红肿,没有分泌物。但她用手指轻按林悦的腹部,林悦倒抽一口冷气。
      “是弥漫性压痛。”苏雪林脸色沉下来,“引流液什么颜色?有没有浑浊?”
      “昨晚最后一次是清的......”林悦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苏雪林翻身下床,去看挂在床边的废液袋——昨晚最后一次透析的引流液还留着,本应今早处理。她举起袋子,对着灯光仔细看。
      “有絮状物,比昨天多。”她的声音绷紧了,“林悦,可能是腹膜炎早期症状。”
      腹膜炎。腹膜透析最危险的并发症。一旦发生严重感染,她可能需要住院,甚至拔管转做血液透析。而血液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必须去医院,费用是腹膜透析的三倍。她们承担不起。
      “先观察。”林悦努力平复呼吸,“体温,引流情况,腹痛变化。如果加重再去医院。”
      “你现在就需要去医院。”苏雪林已经在穿衣服,“社区医院急诊,现在就去。”
      “我们没钱交急诊费。”
      “我有。”
      “你有什么?那两千块应急基金?用了之后呢?下个月的透析液钱呢?”
      争吵一触即发。但苏雪林停下动作,蹲在床边,握住林悦的手。“求你了,别硬撑。钱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林悦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妥协了。“好吧。但不去急诊,去门诊,便宜些。如果医生说不严重,我们就回来。”
      苏雪林点头,快速收拾东西:病历本、医保卡、钱包、水杯、一件外套。林悦慢慢坐起,疼痛让她头晕。苏雪林帮她穿衣,动作轻柔熟练,像照顾一个孩子。
      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在沉睡。她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林悦靠在苏雪林肩上,冷汗浸湿了鬓发。路灯昏黄,街道空旷,偶尔有货车驶过。苏雪林不停看手机,叫车软件显示等待人数多,要加价。
      “加吧。”林悦说。
      苏雪林咬了咬嘴唇,选择了“加价10元”。这是她平时三小时的工资。
      车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林悦苍白的脸,皱了皱眉。“不会吐车上吧?”
      “不会,师傅,麻烦开稳一点。”苏雪林扶林悦坐进后座。
      社区医院不远,但凌晨堵车。高架上,车灯连成流动的河。林悦看着窗外,想起大学时她们也这样坐车去医院——那时是陪苏雪林看急性肠胃炎。苏雪林疼得缩在她怀里,她轻拍她的背,说“很快就到了”。现在角色对换,但贫穷没有变,医院的白色墙壁没有变,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感也没有变。
      “在想什么?”苏雪林问,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想你那次肠胃炎,非要吃路边摊的烤串。”
      苏雪林笑了,笑意短暂地驱散了眼里的阴霾。“你骂了我一星期。”
      “因为你害我期末复习计划全乱了。”
      “但那次考试你还是全班第一。”
      那是她们最好的时光。疾病只是偶尔的访客,贫穷只是需要克服的小困难。她们有健康的身体,有无尽的未来。林悦记得拿到奖学金那天,她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店吃了顿火锅,点了最贵的肥牛。苏雪林把肉都夹给她,说“学霸要补脑”。那时她们都以为,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到了。”司机说。
      车费45元,加了10元。苏雪林付钱时手指微微颤抖。林悦看在眼里,疼痛之外,又添了一层钝痛——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苏雪林的付出。
      凌晨五点的社区医院门诊大厅,灯光惨白。几个病人躺在长椅上睡觉,一个孩子在哭。挂号窗口开着,里面坐着打瞌睡的护士。苏雪林扶着林悦走过去。
      “急诊还是门诊?”
      “门诊。”苏雪林说。
      “门诊八点才开。现在只有急诊。”
      “那就急诊。”
      “急诊挂号费50,诊疗费另算。确定?”
      “确定。”
      苏雪林递过医保卡。护士敲着键盘,递出一张挂号单。50元,林悦一个月营养费的五分之一。
      急诊医生是个年轻女人,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她让林悦躺上检查床,按压腹部,询问病史。林悦一一回答:透析液浑浊,腹痛,低热,但没有恶心呕吐,没有腹泻。
      “可能是早期腹膜炎,也可能只是轻微感染。”医生开单,“查个血常规,腹部B超,引流液送检。如果确定是腹膜炎,需要加用抗生素,严重的话要住院。”
      苏雪林拿着单子去缴费。林悦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她想起第一次确诊时,医生平静地说“以后需要长期透析或移植”。那时她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拿到心仪实验室的录用通知。命运在那一天急转弯,驶向深渊。
      “林悦?”医生叫她的名字,“你家属呢?”
      “在缴费。”
      医生沉默片刻。“你这种情况,最好有长期稳定的治疗方案。腹膜透析虽然便宜,但感染风险大。而且你营养状况不好,贫血明显,继续下去会越来越差。”
      “我知道。”林悦轻声说。
      “医疗援助项目申请了吗?”
      “在申请。”
      “成功率很低。”医生直言不讳,“我建议你同时寻找其他途径。社会捐助,网络筹款,或者亲属配型移植。”
      “我父母都有肾病,不能捐肾。而且移植手术要几十万,术后抗排异药一年也要几万。我们......”
      她没说完。医生明白了,叹了口气。“先去检查吧。结果出来我再看。”
      苏雪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缴费单。她扶林悦起来,去抽血,做B超。抽血时,护士找了半天血管——因为长期透析,林悦的血管已经脆弱不堪。最后在手背抽的血,针头刺入时,林悦闭上眼,苏雪林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B超室外等着一群人。她们排在最后。林悦腹痛加剧,冷汗浸湿了衣服。苏雪林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哼歌,是大学时她们常听的民谣。歌声轻柔,在嘈杂的走廊里像一阵微风。
      “别怕,”苏雪林说,“我在。”
      “我不怕。”林悦说。这是真话。疼痛让她恐惧,死亡让她恐惧,但苏雪林在,她就不那么怕了。
      B超结果很快:腹腔少量积液,腹膜增厚,符合腹膜炎表现。血常规也出来了:白细胞升高,感染迹象。引流液送检要等两小时。
      “早期腹膜炎,”医生看着报告,“还好发现及时。我给你开口服抗生素,另外在透析液里加抗生素。但要密切观察,如果腹痛加剧,发烧超过38.5,必须马上回来,可能需要住院静脉用药。”
      “住院要多少钱?”苏雪林问。
      “一天大概一千,抗生素好一点的话更贵。看医保报销比例,自费部分......”医生顿了顿,“你们先带药回家,如果控制住了,就不用来。”
      她开了药方。苏雪林又去缴费,取药。林悦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苏雪林在药房窗口前排队,瘦削的背影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单薄。她突然想起,苏雪林今天本该去画廊上班,那是她们计划中“更好的工作”。
      “林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悦抬头,看到了高中同学陈薇。她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肾内科”。她们是同桌,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直到林悦生病后退学,联系渐少。
      “陈薇?你在这里工作?”
      “实习,下个月就转正了。”陈薇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病历本上,“你......是腹膜炎?”
      “嗯。早期,医生说吃药控制。”
      陈薇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你生病了,但不知道这么严重。尿毒症,腹膜透析......”
      “命不好。”林悦勉强笑了笑。
      “别这么说。”陈薇握住她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我看看你的病历。”
      林悦递过去。陈薇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你的贫血很严重,血色素只有7克。营养指标也差,白蛋白低。这样下去不行,林悦,你会扛不住的。”
      “我知道。”
      “你在申请医疗援助?”
      “嗯,但成功率很低。”
      陈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医院内部有个临床研究项目,针对终末期肾病患者,测试一种新的腹膜透析液,据说可以减少感染风险。参加的话,透析液和部分药物免费,还有一点补贴。但要签知情同意书,可能有风险。”
      林悦心跳加速。“什么样的风险?”
      “任何新药都有未知风险。但这个项目已经通过二期临床,相对安全。主要是需要定期来医院做检查,记录数据。”
      “补贴多少?”
      “一个月两千,持续六个月。如果效果好,可以延长。”
      两千。是她们现在缺口的数额。林悦的心狂跳起来。“怎么申请?”
      “我可以帮你问问老师,他是项目负责人之一。但......”陈薇看了眼走过来的苏雪林,“你需要和家人商量。”
      苏雪林拿着药回来了,看到陈薇,愣了一下。
      “这是陈薇,我高中同学,在这里实习。”林悦介绍,“这是苏雪林,我......”
      “我知道。”陈薇站起来,对苏雪林点头,“林悦常提起你。大学时我去看过你们,但你可能不记得了。”
      苏雪林隐约记得,一个短发女孩,带着家乡特产来看林悦,她们一起在宿舍吃了顿饭。“记得。谢谢你照顾林悦。”
      “是你在照顾她。”陈薇看着苏雪林手里的药袋,“林悦,那个项目的事,你考虑一下。有决定的话联系我。我该去查房了。”
      她匆匆离开,白大褂下摆在走廊尽头消失。苏雪林问:“什么项目?”
      林悦简单解释了。苏雪林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风险。”她最后说。
      “但有机会。免费的透析液,一个月两千补贴。如果参加六个月,我们就能有一万二,加上你工作的钱,也许能攒够移植的初期费用。”
      “移植要几十万,一万二只是零头。”
      “但那是希望,雪林。我们现在连零头都没有。”
      苏雪林扶起她。“先回家吃药。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出租车回程。天亮了,城市苏醒。林悦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想起陈薇的话——“有风险”。任何治疗都有风险,活着本身就是风险。但贫穷是更大的风险,它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她们的生命、尊严和希望。
      回到家,林悦第一次透析晚了。苏雪林帮她加热透析液,加抗生素,连接,引流。加了抗生素的引流液颜色更深,腹痛稍有缓解。林悦吃完药,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睡一会儿,我做好饭叫你。”苏雪林说。
      “你不去上班吗?”
      “请假了。今天陪你。”
      苏雪林去厨房,林悦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盘旋着陈薇的提议。临床研究,新药,风险。但免费的透析液,每月两千补贴。这诱惑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风险。
      手机震动,是妈妈的消息:“悦悦,你爸昨晚咳嗽加重,我让他今天别去工地,他不听。妈妈担心他,也担心你。你要好好的。”
      林悦打字:“我很好。妈,你要看着爸,别让他太累。你们都别生病,我一个人病就够了。”
      “别说傻话。妈妈在菜市场找了份工,帮人看摊,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虽然少,但妈妈在努力。我们一起努力,会好起来的。”
      林悦的眼泪滴在屏幕上。她知道妈妈在看摊时还会捡菜叶,会吃客人剩下的盒饭,会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四站路。她知道爸爸忍着腰痛和尿频在工地搬砖,在仓库守夜。一家人,在三个地方,为同一个渺茫的希望挣扎。
      她必须参加那个项目。必须。
      中午,苏雪林做了粥,喂林悦吃下半碗。林悦的腹痛缓解了些,但体温开始上升,37.8度。她们按照医生嘱咐,物理降温,多喝水。苏雪林用湿毛巾擦林悦的额头、脖子、腋窝。她的动作那么温柔,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想参加那个项目。”林悦突然说。
      苏雪林的手停住了。“林悦......”
      “我知道有风险。但我们现在的生活,本身就在风险中。感染风险,营养不良风险,没钱停透析的风险。参加项目,至少能减轻经济压力,也许还能用上更好的透析液。”
      “但那是试验,没人知道长期会怎样。”
      “我不需要长期。”林悦握住她的手,“雪林,医生说我的状况在变差。如果不改善营养,不控制感染,我撑不了几年。这个项目,也许是转机。”
      苏雪林看着她,眼里涌起泪水。“我怕失去你。”
      “你不会。我会更小心,更注意。而且陈薇在,她会帮我看着。”
      沉默。只有地下室里通风管道的嗡鸣。许久,苏雪林点头,泪水滑落。“好。但你答应我,一有不对劲,马上退出。”
      “我答应。”
      下午,林悦给陈薇打电话。陈薇说会帮她联系项目组,约时间面谈。挂断电话,林悦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恐惧和希望。她即将成为一个实验体,一个数据点。但也许,在某个实验室的报告里,她的数据能帮助其他像她一样的人。
      傍晚,体温降到37.2度,腹痛基本消失。抗生素起了作用。林悦完成第四次透析,引流液清澈了许多。苏雪林松了口气,但眼底的忧虑没有消散。
      夜里,她们躺在床上。苏雪林的手贴在林悦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今天画廊那边,”苏雪林轻声说,“我本来要去见那个策展人,谈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认识一些收藏家,喜欢新人画家的作品。如果我能画出他们喜欢的,一幅画可以卖几千,甚至上万。”
      林悦转身面对她。“他对你提了什么条件?”
      苏雪林沉默。
      “雪林,告诉我。”
      “他说......我可以住到他提供的工作室,专心画画。他说我有天赋,但被生活耽误了。”苏雪林的声音很轻,“他说会资助我,给我办画展,把我介绍给圈内人。”
      “条件是?”
      “陪他参加应酬,见客户。他说只是应酬,但我......”
      “不要去。”林悦握紧她的手,“那种人,所谓的‘资助’都有代价。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换钱。”
      “但一幅画几千块,林悦。如果一个月能卖出一幅,我们的压力就小很多。”
      “那也不是用这种方式。”林悦的声音颤抖,“我们会有别的办法。我参加临床项目,你继续在画廊做助理,但只是正常工作。我们省一点,再省一点。但你不能......”
      她说不下去。苏雪林把她搂进怀里。“好,我不去。我听你的。”
      但林悦知道,苏雪林没有完全放弃这个念头。贫穷是沼泽,会让人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东西,哪怕那稻草上长满尖刺。
      凌晨,林悦醒来喝水。苏雪林睡得很沉,眼下有深深的阴影。林悦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想起大学时苏雪林熬夜画画的样子,专注而快乐。那时她的画色彩明亮,笔触大胆,老师说她是“有灵气的学生”。但现在,她的画笔已经蒙尘半年了。
      林悦悄悄起身,从床下拉出苏雪林的画箱。打开,里面是干涸的颜料,用了一半的炭笔,几张未完成的素描。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她——林悦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侧脸,神情平静,但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惫。画得真好,捕捉到了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林悦拿起一支炭笔,在画纸角落写下一行小字:“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然后她回到床上,在苏雪林身边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月光从气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小小的光斑。林悦数着苏雪林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在这世上最熟悉的声音,是她黑暗中的锚。
      明天,她要联系陈薇,去谈临床项目。明天,苏雪林会去画廊,但只是做普通助理。明天,她们要继续与疾病、贫穷战斗。
      但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至少,月光还照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林悦闭上眼睛,在腹痛的余波中,在抗生素的微苦气味中,在苏雪林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不安但必要的睡眠。梦里,她看到一片无边的透析液海洋,她和苏雪林坐在一艘小船上,奋力划桨。海是琥珀色的,像透析液,也像黄昏。她们不知道岸在哪里,但她们在划,一直划。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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