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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ear Lynn 白砚慈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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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慈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流浪狗。
城市里刚下过雨,蒙蒙的天像一块黑色的裹尸布笼着整个世界,雨的腥气散发不出去,连带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腐臭一寸一寸侵蚀掉所有空气,学校伫立在阴影中,宛如一具巨大的尸体。
她的前爪好像刺进了玻璃碎渣,身上的毛全部被泥水打湿,连原本是什么颜色也看不出,后腿的伤口不再淌血,凝成黑乎乎的一块肮脏的痂。
好痛、好累,但脚步却无法停下,空旷的校园里只有狗爪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吧嗒、吧嗒。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这时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敏锐的听觉也辨不出那是几个人,她们重重地踩进地上的水洼,崭新的白袜被溅上了泥点,于是她们咯咯笑着,像一群天真烂漫的稚童第一次发觉雨天的乐趣。忽然间那笑声近了,小狗看到那双昂贵的制服鞋上也沾满了泥点,然后她被人捏着后颈提了起来,看到少女跑乱了的裙摆,接着是一张天真烂漫的少女的脸……
忽然间天地倒转,她又变回了人,教室里是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们的面孔,她们全都用或鄙夷或怜悯的眼神望着她,怯懦的少女被裹挟在其中,用口型向她说对不起。
最后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冬天的雨原来这样刺骨,她被淋地睁不开眼,身上的毛衣浸的是水却重地像铅,拉扯着她要往地狱里坠。
突然间有人替她解开了背后的结,要把她从泥潭里打捞起来,她看到一双凛冽的眼睛,原来这双眼哭起来也这样动人的?她像条濒死的鱼在这个湿透的怀抱里挣扎,头发全部糊在脸上,随后有人怜惜地替她撩开了,视线重新恢复的瞬间又再次模糊……瓢泼的大雨里,褚宁吻了她。
惊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距离睡着也不过一小时。
原来窗外真的下起了暴雨,白砚慈从枕边摸到耳塞戴上,睡意却已经被冲刷干净。
二十八岁的人,怕下雨,可笑不可笑?没有打雷,没有闪电,就是单纯的夜雨。她在黑暗中忍不住嗤笑出声,见到一个故人就吓得全身僵硬,这不是更可笑?
她想起白天褚宁只是匆匆露了一面就被老板叫去述职,她们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又或许其实是来得及的,只是谁都没有开口。
幸好褚宁一上午都没有回到她旁边的座位,尽管如此,电脑屏幕上的字还是无法流进她眼睛,白砚慈盯着那封邮件,一个个点开里面的链接,收藏,然后再全部取消,循环往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Nina撒娇着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她尽量从嘴角挤出一个正常的笑,“我突然有点事,下午得请个假。”
“那你记得在系统上申假哦,提交给Lynn姐就行!”
躲过了一下午,可是明天呢?后天呢?下周呢?下个月呢?她要就此辞职吗?试用期提离职,最多三天就能走。
白砚慈忽然意识到她是故意的,褚宁,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如果在面试时就露面,自己一定会直接逃走,这就是她的计划,从看到那份名为白砚慈的简历时就计划好了的,只等着她上钩,以合适的薪资、恰好的职位诱惑她推掉其他offer,亲手拒绝其他可能,走进这个邪恶的圈套。
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写下那样的邮件,理所当然地仿佛在和陌生人say hi。
褚宁,这样恶劣的褚宁,也许她从前就是这样坏,只是自己忘了。
不,不是的。褚宁不是她最恨的一个,却是她最不想见的一个。
可是凭什么已经过去将近十年,还是要她躲,要她妥协?明明该被惩罚的另有其人。
白砚慈闭上眼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在公司系统上申请休假,时长1.5天,审批人Lynn Chu。
不到两分钟就来了新消息,是一条系统自动推送:您的休假申请已审批通过,时间:2026年4月8日04:38。
下过雨的北京难得地晴朗无风又没有杨絮,再回到这间办公室时,白砚慈又带来一瓶水培绿萝,水底盘根错节的根须同新生的绿叶一样茂盛。茉莉花、仙人球与绿箩为白砚慈忠心耿耿地站岗,尽管敌人仍未露面。
因为工作内容还没完全交接,即使错过了一天,打开电脑时也并没有太多未读邮件。最上方的一封依旧来自Lynn Chu,标题就叫工作交接。
白砚慈起身去水房接了杯冰水,玻璃杯传来的温度冻得她指尖微微泛红。她尽量从容地点开那封邮件,发现这篇交接有些翔实地过头——先在正文一二三四条列举了所有的工作内容,每一条都在前面标注了“紧急”或“重要”或“日常”,每项工作又有个对应的excel放在附件,打开时密密的一片让白砚慈几乎有些晕字。
她挑了标着“紧急”的一项,打开对应的附件开始逐句阅读,它先是清晰明了地描述了此项工作的背景、目的、最终成果以及汇报对象,然后开始介绍每一个步骤,所有涉及到系统操作的地方都有截图。这篇东西的详细程度,对待刚工作的实习生恐怕也不过如此。
白砚慈其实不太喜欢上班摸鱼,毕竟沉浸式工作时会发现时间过得飞快,思绪全部被工作占据时,她会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不需要掺杂任何情感,只要保证运转得当,大脑就能跑得越来越快,直到所有回忆、恐惧和爱恨都追不上她。
少顷,白砚慈收到一条来自公司内部聊天软件的消息提醒,点开是Nina发的一张截图和一个雀跃地举着双手的小兔子表情包。截图却是褚宁发来的一条消息,“Nina,今天下午三点有部门大组例会,麻烦你提醒一下Yvette,她作为新人需要准备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一分钟左右即可。”
-Lynn姐估计是没在公司聊天软件上搜到你,我已经把你推给她啦~
善良的小兔子如是说。
小兔子好,人坏。
下午的例会如约而至,白砚慈流利而中规中矩地介绍了自己,在众人欢迎的掌声中坐下时,不经意间与一道目光对视了一秒。褚宁坐在她斜对面,迅速低下了头。
随后是今天这场例会的重头戏——由褚宁总结她在总部出差一个月获取的信息及所见所感。
她今天将卷发夹在了脑后,鲨鱼夹上方露出的一点小尖儿像个小雀的尾巴,在她转头时颤巍巍地晃。
白砚慈不禁轻笑了一声,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像一场严肃过家家,大家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创造出一些行业专属名词使自己听上去更加专业,所有人都假装自己的工作内容有着掌控全人类命运一般的重大影响……其实大家根本是一群小兔子、小雀、小猫小狗吧?
褚宁微微愣了一秒,又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接上了刚才的演讲,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仿佛无人注意到她的停顿。
其实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例如白砚慈。她这时抬起头直白地望向褚宁,观察她身上的一切。
金属抓夹有些拢不住厚重的卷发了,耳垂上钳着的蝴蝶耳坠在转头时胡乱纷飞着,她的妆容精致而清透,唇上是介于裸色与豆沙色之间的暗粉,眼尾上方有颗小痣,眨眼的时候好像星星一样闪烁。这颗痣是从前就有的吗?她不记得了。
褚宁,你好好地长大了吗?
我们好好地长大了吗?
还是只有我被困囿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永世不得超生。
会议在一小时后准时结束。散场时白砚慈和睡眼惺忪的Nina一道走了,余光瞥见褚宁还在座位上整理文件,其实总共也就那几页纸,来来回回揉得几乎不成样子。
回到工位时距离下班还有两小时,白砚慈戴上耳机开启降噪,随意切到一个后摇歌单,开始沉浸式做早晨没做完的ppt。她决定回收自己的五感,全神贯注于眼前这一方小小屏幕。
十几分钟后,褚宁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茫然地举起玻璃杯扬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根本是空的。
“姐你要接水嘛?我刚好要过去,顺便帮你接吧!”Nina道。仔细看看,Nina的水杯与褚宁的仿佛是同一套,相同款式的带盖玻璃杯,一个是小兔子在树下酣眠,一个是仙鹤于月下展翅。
“不用不用,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褚宁取下抓夹,重又把头发散了下来,发丝绻然铺在背上,弯曲的弧度让人想起早春寒风中有几分凌厉的浪。
午后的办公室寂寂地让人有些犯困,一时之间只有敲击键盘的噼里啪啦声。
五点五十九分,白砚慈写了一封新邮件,在附件放上已完成的工作结果,收件人是坐在她右手边半米处的,她的直线上司褚宁。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Dear Lynn,请查收附件,谢谢。
正好六点。
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