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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est regards 白砚慈与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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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慈与自己约定绝不在春天死去。
“春天是精神病的高发季”这句话在人声鼎沸的精神科候诊室得到完美印证。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今日出诊信息,将一张精神科普通号挂号条递到分诊台,“随便分一位人少的女大夫吧,谢谢。”犹豫片刻还是补充道,“不要高梅大夫。”
所幸工作日人不算太多,仅仅等了约莫半小时,播报器便叫到了她的号码。她突然觉得这个春天的一切是否过于顺利了,整个世界看起来安详而平滑,像柔和的气球表面,但愈是圆润的气球,愈让人担忧它会在刹那间炸得尸骨无存。
走进门诊室的那一刻白砚慈便在心中暗道不妙。尽管下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那蓬乱如枯草的短发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您好。”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看起来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白砚慈,双向是吧?我记得你在我这儿看过,来了三次之后不来了。”
啊,还有盯着诊室老旧电脑屏幕时微眯的双眼,和仿佛处在重感冒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名字大概是她最不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所以自己没能记住,这很合理。
“是吗,我不记得了。”
“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能正常上班。”白砚慈开始疑心耳畔嘶鸣的究竟是窗外的春蝉还是自己的耳鸣。
“最近睡眠怎么样?现在还吃助眠的药吗?”
“不吃了。”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间诊室,“按之前的剂量开药就好,多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早晨还晴空朗朗的天已经变得阴雨绵绵。其实春日小雨自有一番惬意的,憧憧花影和郁郁新绿竞相在雨中颤巍巍地迸发出蓬勃生机来。白砚慈却只觉得,尽管过了快十年,自己还是如此讨厌雨天啊。
讨厌雨天的一切。
白砚慈的这个春天确实是有些过于顺利了。
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工作了将近五年,赶在自己想要换工作的当口被纳入了公司的降本增效优化名单,n+1就这样毫不费力地到手;还没到离职日,已经拿到了下一份工作的offer,中间的空窗期不过一周。
她要入职的是一家德企,新公司距离她现在的住处有些远,单程地铁通勤需要近一小时,但白砚慈并不打算搬家——住所要和工作场所有足够多的空间距离,才有下班的实感。
如果不介意远离市中心,新公司附近倒是相当宜居,在寸土寸金的北京算得上地广人稀,绿化覆盖率也相当优秀,站在二十一层的落地窗远眺,入目的终于不是钢铁森林,各种植被连成了一片绿毯,当中放着一块明晃晃的椭圆形镜子,那是一片人工小湖。
带她办理入职手续的HR是一位飒爽的短发姑娘,不像她见过的其他HR那样能言善辩,但那双不语先笑的弯弯眉眼中蕴含的亲和力与说服力,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办好手续已是中午,她挑了个靠窗的工位,刚放下东西,就从旁边跑来一个笑眼盈盈的小姑娘,带着一股大学生的清澈,热情洋溢地说,“你就是Yvette吧,我叫Nina~Lynn姐去出差了,明天才回来,她嘱咐我带你吃饭。”
好在Yvette这个英文名是自己从小用惯了的,此刻被这样称呼并不觉得突兀,她想起Lynn便是自己的直线经理,说巧不巧,从面试到现在,自己还从未见过她,因为她近一个月都在德国总部出差,HR面之后直接安排了部门大领导面试。
白砚慈并不喜欢与别人一同吃饭,但这个中文名就叫施妮的Nina小朋友实在盛情难却。不过初来乍到,是需要从新同事那里了解些必要的信息。
不到半小时Nina已经眉飞色舞地从公司文化讲到了部门八卦,白砚慈也自然而然地对这个单纯又热情的小姑娘生出些好感,又觉得这孩子也太单纯了些,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新同事,什么该讲的不该讲的统统都透了出来。
她忍不住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呀?”
“还不到一年呢,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Nina眼睛圆圆的,白砚慈突然觉得她好像只小兔子,“咱们这个小组除了我和Lynn姐,之前还有一位阿姨,上个月刚刚退休了,幸好姐姐你来了,不然我的活要多得干不完啦。”她接着问道:“对了姐姐,能冒昧问下你的年龄嘛?”
“哦,我今年二十八了。”白砚慈想,组里之前有位年长的同事,想来Lynn的年纪应该不会太小,否则她作为这个组的小领导,未免难以御下。
“哇,那你和Lynn姐一样大耶!”Nina雀跃的声音果断否定了她的想法。
提起这位小领导,Nina眼中立刻浮现出闪闪发光的向往之意,“Lynn姐能力强,人又聪明又漂亮,还特别关心下属,有什么比较难比较累的活都会分给自己,而且听说她是……哎呀这个不能说。”活泼的小雀做错事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白砚慈看着这突然噤声的小雀,心中暗道,一位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朋友,一位快退休的阿姨,她很难不把重要的活都分给自己吧。至于最后未尽的半句,她不愿也无需细想,对于同事她一贯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个人隐私类的秘辛还是不知为妙。
Lynn的工位就在白砚慈右手边,白色长桌中间并没有格挡,座位背靠落地窗,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公园,越过公园是一座高档小区,绿化程度与公园不相上下。Nina则坐在对面,身旁的空位成了堆放杂物与文件的公共空间。
春日的夕阳仿佛还带着一丝未却的凛冽,临近黄昏的时候,暖金色的光越过玻璃落在两个工位的交界处,白砚慈忽然发觉自己右侧的这片区域未免太整洁了些,桌面上除了一只玻璃杯,没有任何其他个人物品,硕大的显示屏兀自立在那里,像一只孤零零的黑鹤。
两个工位的交界处放了一小盆茉莉,早春时节还没有花苞,绿淙淙的一株,像刻意要与旁边的人划出界限,白砚慈猜也许这是一盆“个人物品”。她决定明天也带一盆花来。
第二天一早,茉莉旁多了一盆仙人球,与茉莉共同驻守在中线,防备一切余光窥视的可能。
白砚慈从水房的咖啡机接了半杯冰块,并没续上咖啡液,而是走到饮水机前盛满了纯净水,一口灌下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被镇醒。
在工位前坐定打开邮箱,她看到最上方是一封来自Lynn的邮件,发出时间是昨晚十点,算起来正好是柏林的正午,大概那时她才有空想起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新下属吧。Nina好像说她是今天回来?
开篇是一些例行的欢迎词,中规中矩且缺乏新意,白砚慈心头从昨日就不知为何而起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一些,一个不激进、不奇思妙想,最好再对下属冷淡些的领导于她而言最好不过。
后半的篇幅则相当实用而冗长,向她详细介绍了公司各类网站的地址,告诉她近期可以从哪里入手熟悉工作内容,末了还附上了几个实用小插件的安装包。白砚慈粗略扫了一遍,随后打算逐个点开细细研究,这时Nina却突然像只兔子般雀跃地从座位上跳起,“姐你回来啦!不是说今天的飞机,要晚上才到嘛?”
“会议提前结束了,就改签了早一班。”
白砚慈从不知道,自己对声音的记忆力也如此敏锐。
「那边结束了,就随便走走。」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少女站在阶梯教室门口,被初秋暖橘色的夕阳隐去表情,只余下声音在偌大而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如同唱诗班虔诚的祷告。
甚至声线并不完全重叠,只是在回忆里被震荡扭曲,最终与眼前这人淡漠的音调融合在一起,顺便扼住此刻呆滞的空气。
于是白砚慈的手指最先僵住了,电脑屏幕上的字好像突然歪七扭八地动了起来,向整个空间飞散,唯独飞不进她的眼睛;她努力抑制着要将这个声音与十年前的泥淖深渊联结起来的那股意识,也许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但她的双脚也同手指一样被这淡漠的声音冻住了。
白砚慈想,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联想过面前这个人卷发的样子?仿佛她这辈子都应该是十八岁时绑着马尾的模样,雨夜里头发会散开,湿淋淋地粘在脑后,像一片脆弱的盔甲。她的头发怎么会变卷的?这太怪了。但眼还是那双眼,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扬着。这双眼睛放在别人脸上该是有点媚的,在她这里刚好被下三白冲淡,留下一丝一成不变的凛冽。
白砚慈忽然明白了,那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想过会再遇见她。
这个春天所有的好运大概都是为了在这一刻作抵。那明明是个完全不寻常的姓,自己怎会如此大意?
她回望那封普通而冗长的邮件,看到了始终被她忽略的落款,
Best Regards,
Lynn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