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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起风了 迷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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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潘尼雅跳入了海中,她向着黑珍珠号游去。不需要看见,她知道她的船在哪里。来的时候经历了暴风雨,原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载具变得更加狼藉,海上的坏天气就算换个世界也不会变好,伟大航路就是这样恶劣又阴晴不定的地方。
黑珍珠的旗杆上,旗帜耷拉着,湿漉漉的。船帆也是一样,即便是一顿饭的功夫过去,它也还在滴着水,给甲板淅淅沥沥地带来局部骤雨。
维潘尼雅像水鬼一样顺着绳索爬上了甲板,增加了一滩水迹。
船面上空无一人。
赛蕾和古斯塔夫也许在厨房,也许还在海面上寻找黑珍珠的方向,维潘尼雅没有去想,就像她不会去想身后的莫比迪克号上的人都在做什么,她觉得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甲板上还有几个没摔出去的橡木桶,老船员在走前特意检查了一遍甲板上这些东西的固定螺丝,防止一个大浪颠簸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大概是以前四番队的人吧,他们就比较在意这个。
维潘尼雅砸开一个橡木桶的盖子,往空掉的大羊皮水袋里灌满了讨厌的朗姆酒,她喝这个东西会吐。
海浪声,风声,以及木板吱吱呀呀。维潘尼雅把皮水袋挂在腰上环顾四周,白色的迷雾更浓了。
“要起风了。”她说。
船帆上的缆绳发出了拽紧的挤压音,好像有人在试图整理那沉重的帆布。无果,它们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任船长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盯着迷雾。
世界安静得就剩下她一个活物。
海里的鱼吃蚯蚓吗?船长忽然无厘头地想到。吃的吧,海洋大科普说,海底没什么能吃的,就吃微生物和分解物,所以一鲸落则万物生,巨鲸的尸体和蚯蚓、鸡蛋分解以后其实没什么不同。
鱼有舌头吗?想这种事还不如直接问问船上的鱼人族,就是可能因为文化问题会被揍。维潘尼雅还记得一则有关吃鱼嘴的恐怖故事,她就挺爱吃炖鱼头的,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被鱼诅咒,脑袋和身体分离,掉进大海供养其他鱼群,然后又被人类海捕的渔网捞起来,上了餐桌被其他什么人吃进肚子。
她好像和谁开过这个玩笑,当时还被萨奇听见了,他露出了相当一言难尽的神情。没有同理心和幽默感的家伙,他爱讲俏皮话逗那些男男女女,但维潘尼雅还是察觉到他其实是个没有幽默感的厨师。
维潘尼雅把腰上灌满了酒的皮囊解下来丢进了迷雾里。没有噗通一声响,海浪拍在船体的响动会盖过很多声音,比如争执、惨叫、预警。
现在应该是上午,迷雾把太阳挡住了,只剩下天光,连热量都没有多少,海风一吹,水蒸发散热的物理准则一如既往维持世界运转,为需要温暖活命的生物无情地丢下一股冷意。维潘尼雅觉得冷,所以她也把外套脱掉随意搭在船边上,更多的海水在她的皮肤上干涸,她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沾了一手盐粒。
她还在盯着迷雾。
她开始发呆,盯着迷雾比盯着海面无聊,白色的迷雾的变化更加细微,一个不小心就会看成一切都一成不变,但改变又是切实存在的。比斯塔说过一时大意追悔莫及,这句话没错,是真理,就是这则真理获取的代价有点大。
迷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维潘尼雅回过神,更仔细地盯着看,她眯起了眼睛。
咚咚。
维潘尼雅没有回头。
咚咚。
维潘尼雅没有搭理。
哗啦。
迷雾里的涌动消失了。
维潘尼雅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确定不会有新的变化,才扭过头,看向甲板上新出现活物。蓝色的鱼人,穿着五角星图样的长袖。他正把一根绳子绑在船舷的栏杆上,绳子的另一头伸进迷雾里。是八番队的队长那谬尔。
“那是赛蕾。”那谬尔不是多话的人,发现维潘尼雅的视线,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与其说是解释,更像是好心地在对同伴的队员解释情况。
那谬尔上船的时候大概发出过什么登船信号,但没被搭理,他也许想着哈尔塔的队员也不会攻击他,或者船上大概没有人,就这么上来了。
维潘尼雅确实不会攻击他,船上也确实没有人。那谬尔拽了拽绳子,一艘小船就从绳子那头出现了。
“船长?”赛蕾爬上船,看见她十分惊讶,似乎不明白她怎么比她们先回船上,“你不是在萨奇队长那吃饭吗?”
“吃完了。”维潘尼雅说。
古斯塔夫紧随赛蕾身后,手里还抓着一个羊皮水袋:“她应该是游回来的,见鬼,你真的是游回来的。”
维潘尼雅看向古斯塔夫手上的羊皮水袋,那是她扔出去的,盖子拧得很紧。
“你的水囊,刚刚在海面捞上来的。”古斯塔夫给她看皮质水囊上的ACE的刻痕,“你居然能把它丢了。”
维潘尼雅接过了水袋,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她把水袋系回腰上说:“雾要散了,会起大风。”
那谬尔打算回到莫比迪克号上。
“别去了。”维潘尼雅说,“等雾散吧。”
那谬尔疑惑地回头看她。维潘尼雅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了被她砸开的朗姆酒桶边上,盯着里面没少多少的酒液看了一会儿,又灌满了一整个皮水袋:“你们也装上一袋,然后把这个酒桶丢进海里。”
古斯塔夫和赛蕾对视一眼,没有动自己水袋里的清水,从角落里翻出来不知道谁留下的空酒瓶,一人装了一瓶。古斯塔夫给那谬尔也装了一瓶,塞到他蓝色有蹼的手上。
“维潘尼雅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古斯塔夫这么说。他没在意那谬尔的外貌,这个世界长得稀奇古怪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他早就习以为常,对鱼人族这种不了解的种族也当做普通人一样对待,反正他也不知道区别在哪。他好心地提醒那谬尔,最好还是相信黑珍珠号神秘女巫一样的船长比较好。
那谬尔看着古斯塔夫温和且平和的双眼,这个普通人确实不会害怕他。
刚上船的时候那谬尔有注意到这个人的视线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在船上也确实听见他对赛蕾说第一次见鱼人。但对方似乎只是新奇了一下,就没有更多的情绪表达。确实也有这样的人类,大概是因为无知或者其他什么,即不害怕那些凶恶异常的外貌,也不恐惧超出常人的力量。这样的人本身也是异常的。
古斯塔夫是个普通人,弱小到赛蕾这个前护士大概都能掐断他的脖子,他却这样安然地在这艘船上生存。
这种人其实也不能被称为普通人。
古斯塔夫和赛蕾合力挪动起几乎满桶的朗姆酒,企图把它推进大海,那谬尔走上前帮忙推了一把。鱼人族就算在陆地上也有普通人类十倍的力气。
“这样很浪费。”那谬尔帮完忙才说,“别让萨奇知道。”
维潘尼雅忽然被一根绳子拽到了天上,没能回答这句话。
起风了。
古斯塔夫和赛蕾都抬头看着消失不见的船长和鼓起来的船帆,一时傻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反应。那谬尔跟着抬头看了一会儿,发现根本看不到维潘尼雅的身影,扭头问另外两个人:“她经常这样?”
“没。”赛蕾有些傻眼,“她被什么东西拽上去了?”
古斯塔夫说:“锚绳?我倒是看过加勒比的电影,但是黑珍珠好像没有下锚,哪里的绳子动了?”
“是帆绳。她拉不住被甩上去了。”那谬尔说,“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古斯塔夫说:“那你高看我们了,这艘船上现在四个人,应该是你认得的绳索数最全。”
那谬尔不能理解:“那你们怎么把船开回进新世界?”
赛蕾说:“有其他人会,而且船长总说风会把我们吹到正确的地方。”
现在他们的船长正在天上挂着。
那谬尔开始怀疑这件事究竟靠不靠谱了。
但海上又确实起风了,莫比迪克号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就算是鱼人队长也没有那么强大的见闻色,他需要去海面之下定位。如果任由风这么吹下去,白雾散去,他们可能会失去莫比迪克号的行踪。
他得回去。
古斯塔夫劝他:“再等一等吧,相信我们船长。”
赛蕾也说:“这个雾肯定有什么异常,船长之前一直盯着海面,我们船翻一下就来到了这里,现在她总盯着这雾,也许也会通到其他地方。”
那谬尔偏头,看向了赛蕾:“她究竟是什么人?”
赛蕾摇头:“不知道,你们从不问,我也没问过。更何况就算问了她大概也不会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搞不懂。”古斯塔夫说,“我们都搞不懂,这片大海和常理不同。”
“听起来你知道得更多些。”那谬尔说。
“并不,我倒希望是。”古斯塔夫说,“我只是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是超出我认知的,万幸的是,相当一部分物理学和生物学的基本法则没有改变,这至少让我的激素药还能起作用。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这点认知锚就行了。”
古斯塔夫对那谬尔说:“就像我很难和你解释什么是英国菜,我们都有对其他人很难解释清楚的事,不是吗?”
维潘尼雅大概也是这样,有很多事没办法解释得太清楚,也可能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的只有打开冰箱而已。古斯塔夫这么猜测,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大概吧,维潘尼雅只是没有否认这件事,但究竟是不是,古斯塔夫其实不确定。人总得学会不去深究很多问题,就比如那些沉默。